鉛封是裴大用親手撬開的。
他撬得很慢,生怕弄壞了那朵蘭花。陸瀟瀟在旁邊舉著油燈,崔夫子背著手站在一側,李平安踩著小板凳,下巴剛好擱在書案邊上。
匣子打開,裡面是一沓用油紙包著的紙卷,足有一寸來厚。
裴大用深吸一口氣,揭開油紙。
然後,四個人同時愣住了。
紙上全是數字。
不是文章,不是圖畫,不是什麼斷獄秘錄,是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的數字,用的是算籌記數的寫法,橫豎交錯,一頁紙上少說有幾百個。
「這……這是帳本?」裴大用傻眼了,「你爹藏了一牆的帳本?」
陸瀟瀟湊過來看了半天,皺著眉頭:「姑父欠人錢了?」
崔夫子卻在看到那些數字的瞬間,臉色變了。
他一把把紙卷從裴大用手裡拿過去,湊到油燈底下,一頁一頁地翻,翻得越來越快,手也越來越抖。
「老先生,你認得?」
崔夫子沒有回答。他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頁尾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地坐了下來,像是忽然老了好幾歲。
「這是李文安的字。」他說,「老夫認得這個寫法。他寫『七』,豎畫總要往右邊拐一下,像一把小鉤子。國子監里,老夫罰他抄過三百遍九九表,每一遍的『七』都是這樣。」
崔夫子抬起頭,目光落在李平安身上,神情複雜:
「這是他當年在律學館,跟同窗傳小紙條時用的把戲。」
據崔夫子回憶,二十年前,國子監律學館有一群學生,上課時傳紙條,被先生抓住過好幾回,罰得很慘。於是有個學生想了個辦法:不寫字,只寫數。
每個數,對應《千字文》里的一個字。
《千字文》一千個字,沒有一個重複。「天」是一,「地」是二,「玄」是三,「黃」是四。想寫「先生來了」,就去千字文里找「先」「生」「來」,找不到的字,就用讀音相近的代替。寫出來是一串數字,先生抓住了也只當是在演算算學。
「出這個主意的學生,就是李文安。」崔夫子嘆了口氣,「老夫當年抓到過一張,算了一下午,以為是什麼算學難題,後來才知道,上面寫的是『崔老頭的鬍子今天又梳歪了』。」
裴大用「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李平安心裡卻是猛地一跳:千字文,一千個不重複的字,用序號代替——這不就是最原始的碼本加密嗎!他那個素未謀面的爹,二十年前就在國子監玩密碼學了?
「那好辦!」裴大用一拍桌子,「對著千字文一個一個找就是了!寶兒,你背千字文!」
李平安的表情凝固了。
他會背元素周期表,會背人體二百零六塊骨頭,會背格拉斯哥昏迷評分表。
可他不會背千字文。
穿越過來這些天,他光顧著破案、造車、跟崔夫子鬥智鬥勇,千字文只學了開頭那二十個字,還是今天早上剛寫的。
「我……」李平安張了張嘴,「我只會背前二十個。」
裴大用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滿臉驕傲:「舅舅也會背前二十個!咱倆一樣!」
崔夫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裴府之內,一個是總捕頭,一個是神童,加起來能背千字文的前二十個字。
最後,這活兒落到了崔夫子身上。
老先生背千字文,就像裴大用喝酒一樣順溜。他坐在書案後頭,李平安報數,他報字,陸瀟瀟拿筆記,裴大用負責……負責在旁邊端茶倒水,以及每過一會兒就問一句「出來了沒有」。
「三十七。」李平安念。
「『歲』。」
「二百零四。」
「『銅』……不對,千字文里沒有銅字。」崔夫子皺眉想了想,「二百零四是『同』,李文安拿『同』代『銅』。」
「九。」
「『日』。」
「不對,這裡『日』講不通。」李平安想了想,「會不會是『入』?」
「千字文里『入』是一百一十二,不是九。」崔夫子搖頭,「他這裡寫的是九。」
李平安盯著那個數,忽然發現,這個「九」的最後一筆,又往右邊拐了一下,拐成一個小鉤子。
「先生,這不是九,這是七。」他說,「我爹的七,是帶鉤的。」
崔夫子湊過去一看,啞然失笑:「老夫倒忘了,被他自己的毛病騙了。七是『月』。」
一個報數,一個報字。從午後一直到掌燈,裴大用續了七回茶,跑了五趟茅房,終於在第六趟回來的時候,陸瀟瀟手裡的紙上,出現了第一段能讀通的話。
崔夫子接過紙,在燈下一字一句地念出來:
「天樞鑄銅,諸坊所納,自西京東市集,經漕入洛。某核其數,過東市時重三萬斤,至陝州重二萬一千斤,至洛陽倉,仍記三萬斤。其間九千斤,不知所之。」
屋裡一片安靜。
裴大用張著嘴:「九千斤銅……沒了?」
「不是沒了。」李平安低聲說,「是從東市出去的時候還在,到了陝州就少了,可到了洛陽,帳上又寫回了三萬斤。」
「那又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少掉的九千斤,在陝州被人換成了別的東西,可能是鉛,可能是錫,也可能是石頭。分量對不上,就在洛陽的帳上改。」李平安頓了頓,「能在西京動手腳,在陝州換貨,又能在洛陽改帳的,不是一個人能幹成的。」
崔夫子一言不發,翻到下一頁。
第二段寫得更急,字跡也更潦草,好幾個數字都寫歪了,他們花了比第一段更長的時間才拼出來:
「諸箱鉛封,皆有暗記,形如兩蛇共尾。某以此記追之,西京東市有凝香閣賈氏,度支司押運官王敬,皆在其中。」
凝香閣賈氏。
李平安和裴大用同時抬起了頭,對視了一眼。
賈掌柜,就是凝香閣密室里被吊在房樑上的那個死人。宋帳房臨死前說,賈掌柜扣下了天樞的紫銅,換成劣料運去神都。
三年前,李文安就已經查到了他頭上。
三年後,他死在了自家的密室里。
而那個「兩蛇共尾」的暗記——李平安的手下意識地伸向了踏板車的夾層,又硬生生停住了。
「王敬是誰?」陸瀟瀟問。
「度支司押運官,管漕運的。」裴大用撓了撓頭,「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沒人能回答他。
李平安默默地把這個名字記住了。王敬。
到了深夜,紙卷還剩下最後幾頁沒有解出來。崔夫子年紀大了,熬不住,眼睛都花了,裴大用便打發他去客房睡下,自己和寶兒守著那隻樟木匣子。
陸瀟瀟本想去睡,走到門口又回來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把擀麵杖橫在膝蓋上,像一尊門神。
「你們看你們的,我守門。」她說,「誰敢來搶姑父的東西,我打斷他的腿。」
李平安看著表姐的背影,又看看舅舅那張在油燈下發紅的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前世他一個人租房子住,家裡沒人等他回去,加班到半夜也沒人問一句。現在,他坐在一間漏風的舊書房裡,身邊一個草包舅舅,一個暴力表姐,還有一個睡在隔壁打呼嚕的老學究,大家守著一個死人留下的舊匣子,誰都不肯去睡。
這感覺,好像也不壞。
「寶兒,」裴大用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你爹走的那年,我還跟他吵過一架。」
「為什麼?」
「他讓我離開萬年縣,別當不良人了,回鄉下種地。說長安的水太深,我這種人,淹死了都沒人撈。」裴大用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罵他瞧不起人。他也沒跟我爭,只是嘆了口氣,說,那你好好照顧寶兒。」
他低頭看著那隻樟木匣子,伸手摸了摸上面的蘭花:
「我那時候以為,他是嫌我沒出息。現在才知道,他是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李平安沒說話,只是伸出小手,握住了舅舅那隻粗糙的大手。
裴大用愣了一下,隨即反手握緊,用力得有點疼。
窗外,夜風吹過老槐樹,沙沙作響。
最後幾頁紙,安安靜靜地躺在匣子裡,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