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崔夫子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出現在書房門口,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蒸餅。
「老夫一夜沒睡著。」他說,「夢裡全是數字,一會兒是三十七,一會兒是二百零四,最後夢見李文安那小子站在床頭,問老夫鬍子梳歪了沒有。」
裴大用和陸瀟瀟在書房裡守了一夜,此刻一個歪在胡床上打呼嚕,一個抱著擀麵杖靠在門框上,眼睛半睜半閉。只有李平安精神頭最足,正趴在書案上,對著最後幾頁紙發呆。
他昨晚其實偷偷試過,用崔夫子念過的那一段反推了十幾個字的序號,可沒有千字文全文,推到一半就斷了線,急得他抓耳撓腮,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書到用時方恨少」。
「先生,今天能不能不寫那二十個字?」他可憐巴巴地問。
「今日不寫。」崔夫子在案前坐下,把蒸餅塞進袖子,「今日把這幾頁解完。」
裴大用一個激靈從胡床上坐起來:「今天不寫字?!」
「你寫。」崔夫子頭也不抬,「老夫念到哪個字,你就寫哪個字。解出來多少,你就寫多少。」
裴大用張了張嘴,最終乖乖地鋪開了紙。
令人意外的是,這一回,他寫得格外認真。
最後幾頁的字跡,比前面潦草得多,有好幾處被水洇過,墨跡暈開了一片。崔夫子把紙湊在窗口的晨光下,一個數一個數地辨認,李平安在旁邊幫著核對那些帶鉤的「七」,裴大用一筆一畫地記。
第一句解出來的時候,裴大用的筆停住了。
「彼已知某。」
他已經知道我了。
「近日出入,常有人隨。某寓所中書卷,曾被人翻動,復歸原處,唯鎮紙偏一寸。」
崔夫子念得很慢,聲音很低。
「某若死,必以意外為名。或墜馬,或失火,或溺水。」
李平安的手指在書案底下慢慢攥緊了。
「某水性極佳。少時在洛水畔長大,能於水下閉氣一炷香,曲江池水淺,不過齊胸。某若溺死於曲江,必非失足。」
書房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裴大用握著筆,手抖得厲害,一滴墨從筆尖落下來,「啪」地砸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
李平安呆呆地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為了糊弄舅舅,他隨口編了一句:「我爹水性極佳,能在水下憋氣一炷香,他會溺死在淺水裡?」
那是他瞎編的。是他根據原身記憶里一點模模糊糊的印象,加上推理小說里的套路,隨口胡謅出來的。
可現在,他死去的父親,用一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數字,在三年前的牆裡,寫下了一模一樣的話。
一個字都不差。
「寶兒……」裴大用的聲音哽住了,他轉過頭,眼眶通紅,眼淚順著絡腮鬍往下淌,「你沒騙舅舅……你說的……全是真的……」
李平安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我是瞎編的,我是蒙的,這只是巧合。可另一個聲音在說: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那個三歲就沒了娘、四歲就沒了爹的孩子,他是不是也曾經坐在這間書房裡,聽父親說過這些話?
是不是那些話一直藏在這具身體的某個角落裡,等著他來替那個孩子說出來?
他不知道。他是個唯物主義者,可這一刻,他忽然不太確定了。
陸瀟瀟「騰」地站了起來,擀麵杖在門框上狠狠一砸,砸出一道裂紋。
「誰幹的?」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告訴我是誰,我現在就去把他腦袋擰下來。」
「瀟瀟,坐下。」崔夫子說。
「我不坐!」
「坐下。」老先生抬起頭,看著她,「你姑父用了三年都沒查出來的人,你拿根擀麵杖就能擰下他的腦袋?」
陸瀟瀟咬著嘴唇,手裡的擀麵杖攥得咯吱響,僵持了好一會兒,終於一屁股坐回了門檻上,把頭埋進了膝蓋里。
李平安注意到,表姐的肩膀在抖。
他忽然想起來,陸瀟瀟是將門遺孤,她的爹娘也死得早。原身記憶里,姑父李文安待這個侄女很好,每次從神都回來,都會給她帶一把新的木刀。
崔夫子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念。
「蛇有兩首。」
「西京之首,掌錢穀出納,銅料自彼手出,帳目自彼手平。神都之首,某未能見其面,只知其位甚高,能令三司改帳,能令御史閉口。」
「兩首共一尾。尾在何處,某尚未查明。」
「某已將此事密書呈狄公,半頁焚於途,半頁達否,不得而知。若狄公得之,當知『天樞銅虧,洛陽水深』八字之意。」
狄公。
李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前些天在胡餅底下看見的那兩個字:「南市」。神都洛陽的南市。
父親在死前,把這件事報給了狄公。三年後,一個從神都來的人蹲在他家門口的樹上,一蹲就是半個月。
這個人,是狄公派來的?還是那條「神都之首」的蛇派來的?
如果是狄公的人,為什麼不正大光明地上門?如果是蛇的人,為什麼蹲了這麼久都沒動手?
「寶兒?」裴大用見他發呆,推了推他。
「沒事。」李平安回過神,「先生,還有嗎?」
「最後一句。」
崔夫子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的字比前面都工整,一筆一畫寫得極慢,像是寫字的人知道這是最後一段話,想寫得好看一些。
老先生看著那一行數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裴大用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念道:
「寶兒若長成,勿令為官,勿令入京。讀書識字,娶妻生子,平安一世足矣。故名之曰平安。」
書房裡,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晨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隻樟木匣子上,落在那朵小小的蘭花上。
李平安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肉乎乎的小手。
平安。原來這個名字是這麼來的。
他想笑,又想哭。一個父親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只希望兒子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別當官,別進京,別碰這些要命的東西。
可他的兒子已經死了。在一個普通的早晨,從一張蘆葦榻上摔下來,換成了一個二十五歲的法醫。
而這個法醫,已經破了一樁跟「天樞」有關的命案,從死人身上摸走了一枚蛇幣,此刻正坐在父親的書房裡,讀著父親留下的絕筆。
「對不起啊。」他在心裡輕輕地說,「你的願望,我可能做不到了。」
那天中午,裴府開了一次家庭會議。
開會的地點在書房,參會人員:總捕頭裴大用,護衛統領陸瀟瀟,技術顧問李平安,以及榮譽顧問崔夫子。將軍趴在門口,負責打呼嚕。
李平安站在小板凳上,主持會議。
「第一,今天的事,出了這個門,誰都不許說。」他看著眾人,「誰問起來,書房的牆是因為年久失修,自己塌的。」
「為啥?」裴大用問。
「因為我爹查到的那些人,三年前能讓他『溺死』,三年後也能讓咱們全家『失火』。」
裴大用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
「第二,這隻匣子,不能放在家裡。」李平安看向崔夫子,「先生,能不能借您一個地方?」
崔夫子想了想:「老夫在國子監有個舊書庫,裡頭堆的全是沒人看的經注,三十年沒人進去過。放在那裡,比放在皇宮裡還安全。」
「第三。」李平安頓了頓,「從今天起,咱們家要設防。」
「設防?」陸瀟瀟抬起頭,眼睛亮了。
「院牆、窗戶、房頂,都要設機關。」李平安說,「舅舅,你的總捕頭腰牌,以後睡覺也要壓在枕頭底下。表姐,夜裡你多辛苦些。」
「包在我身上!」陸瀟瀟一拍胸脯,「誰敢翻牆,我讓他有來無回!」
「第四。」李平安轉向裴大用,表情嚴肅,「舅舅,你得開始認真讀書了。」
「啊?」裴大用的臉垮了,「這跟讀書有什麼關係?」
「我爹的密碼用的是千字文。以後要是再找到他的東西,或者有人用同樣的法子傳信,咱們家得有人看得懂。」李平安說,「先生年紀大了,我又只會二十個字。舅舅,這事只能靠你了。」
裴大用愣住了。他看看那隻樟木匣子,又看看外甥,再看看崔夫子,喉結滾了滾。
「……多少個字?」
「一千個。」
裴大用沉默了很久,最後咬了咬牙,一拳砸在書案上:
「老子學!老子當年三天就學會了騎馬,一千個字算個屁!先生,從今天起,一天給我四十個字!」
崔夫子捋著鬍子,眼裡閃過一絲欣慰:「一天四十,二十五天學完。不過總捕頭,學完了是要考的,背錯一個字——」
「打手板!」
「戒尺斷了。」崔夫子說,「罰你一天不許喝酒。」
裴大用的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後視死如歸地點了點頭。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誰也沒有注意到,書房對面的老槐樹上,有一根枝杈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李重芳趴在樹杈上,渾身僵硬,半張著嘴,一口胡餅含在嘴裡,忘了嚼。
他離書房太遠,聽不清屋裡說了什麼。可他聽見了兩個字。
「狄公。」
那個七歲的孩子,站在小板凳上,清清楚楚地說出了這兩個字。
李重芳慢慢地把那口胡餅咽了下去,硌得嗓子生疼。他在這棵樹上蹲了半個月,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知道那間屋子裡到底藏著什麼。
「今夜。」他對自己說,「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