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芳是一個很專業的人。
十五歲入千牛衛，十八歲調入暗察司，二十二歲之前，他潛入過突厥可汗的大帳，在吐蕃使節的驛館屋頂上趴過七天七夜，在神都宮城裡夜行三十里，腳下的琉璃瓦一片都沒響過。
暗察司的同僚給他起過一個外號，叫「無影」。
他對這個外號很滿意。他覺得自己配得上。
今夜，無影要去一戶八品小吏的家裡，偷一隻小孩的鞋。
他覺得有點屈才，但任務就是任務。
三更天，崇仁坊萬籟俱寂。
李重芳換上了一身夜行衣，用炭灰抹黑了臉，腰間別著一柄短刀和一卷繩索，腳下是一雙特製的軟底六合靴，靴底縫了一層厚厚的氈子，踩在瓦上像貓一樣輕。
他從老槐樹上滑下來，像一片落葉一樣無聲地落在裴府的院牆上，蹲著觀察了一會兒。
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後院的狗窩那兒傳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鼾聲，聽起來不像是狗，倒像是一頭牛。
李重芳在心裡冷笑。一條只會睡覺的笨狗，不足為慮。
他的目標很明確。
第一，那個孩子的鞋。半個月前，在凝香閣的大堂上，他親眼看見那孩子撲到宋帳房的屍體旁邊，哭著喊「怕怕」，後來又看見那孩子走路一瘸一拐，總是蹭鞋。宋帳房腰帶里被人割走的東西，十有八九就藏在那雙虎頭鞋裡。
第二，今天書房裡的東西。那間屋子的牆被人砸開了，裡頭掏出來一隻匣子。他沒看清匣子裡是什麼，但能讓一個七歲的孩子說出「狄公」兩個字的東西，一定不簡單。
他在心裡把裴府的布局過了一遍：正堂在北，書房在西，孩子跟表姐住東廂，裴大用住正堂後頭的耳房。先去東廂取鞋，再去書房找匣子，前後不超過一炷香。
完美。
李重芳深吸一口氣，從牆頭上輕輕一躍，落在了院子裡。
他的腳尖剛剛沾地，就感覺腳踝碰到了什麼東西。
很細，很緊，像一根頭髮絲。
緊接著，後院方向傳來一聲清脆的——
「叮鈴。」
李重芳僵住了。
一隻小銅鈴，在三更半夜的寂靜里，響得像一記驚雷。
狗窩那邊的鼾聲，停了。
李重芳一動不動地貼在牆根下，屏住呼吸。不要慌，一聲鈴響而已，可能是風吹的，狗翻個身就會繼續睡。
他等了三息。狗窩那邊沒有動靜。
他鬆了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叮鈴鈴鈴——」
這一回，是一串。他的腳又絆到了第二根線，第二根線連著第三根，第三根連著第四根，七八隻銅鈴同時在狗窩頂上響成了一片，響得像廟會上的貨郎在搖撥浪鼓。
狗窩裡的鼾聲變成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吼叫。
「汪！汪汪汪汪！」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狗窩裡沖了出來，體型大得像一頭小牛犢，四條腿踩在地上咚咚作響，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它體型的速度，直奔李重芳而來。
李重芳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可那黑影衝到他面前，卻沒有咬他，而是一屁股坐下，仰著腦袋，舌頭吐得老長，尾巴搖得像一把掃帚，在地上掃出一片塵土。
「汪！」將軍沖他叫了一聲，眼神里滿是期待。
在將軍的世界裡，鈴鐺響，就是開飯了。
李重芳看著這條狗，這條狗看著李重芳。
一人一狗，在月光下對視了足足五息。
然後，將軍湊過來，在他身上使勁嗅了嗅，鼻子停在了他腰間的布袋上——那裡裝著他今天的晚飯，兩塊從神都寄來的硬胡餅。
將軍的口水，「啪嗒」一聲，滴在了李重芳的靴子上。
「……拿去。」李重芳咬著牙，從布袋裡掏出一塊胡餅，塞進了狗嘴裡。
將軍叼著胡餅，心滿意足地搖著尾巴，趴在地上啃了起來。胡餅太硬，它啃得嘎嘣嘎嘣響，在寂靜的夜裡像有人在嚼石頭。
李重芳心痛地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塊胡餅，轉身朝東廂摸了過去。
身後傳來將軍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將軍叼著啃了一半的胡餅，跟在他身後，尾巴搖得歡快。
「回去。」他壓低聲音。
將軍歪了歪腦袋，原地坐下，看著他。
他往前走兩步，將軍也站起來，往前走兩步。
「……」
無影大人此生潛入過無數禁地，第一次被一條狗當成了遛彎的夥伴。
好在東廂那邊沒有動靜。
李重芳帶著將軍，摸到了東廂的窗下。窗戶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他用刀尖輕輕一挑，窗扇無聲地開了。
屋裡很黑，靠窗擺著一張小榻，榻上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蓋著一床碎花被子，呼吸均勻，睡得正香。
榻邊的地上，擺著一雙虎頭鞋。
李重芳從窗口翻進去，落地無聲，蹲在榻邊，伸手去拿那雙鞋。
就在他的手碰到鞋的那一瞬間，榻上的小孩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夢話：
「……舅舅，畢羅……」
李重芳的手僵在半空，一動不敢動。
小孩咂了咂嘴，又睡著了。
李重芳等了幾息，確認孩子沒有醒，這才拿起那雙虎頭鞋，揣進了懷裡。
他沒有看到，被子底下，那雙緊閉的眼睛，悄悄地睜開了一條縫。
李平安一動不動地躺著，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那個黑影腳上的靴子。
那不是普通的夜行靴。靴筒高至小腿，皮面上壓著一圈極細的魚鱗紋，靴底縫著厚氈。前世他在博物館裡見過類似的東西，唐代禁軍的六合靴。
神都來的。禁軍。千牛衛？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那人偷的是鞋。不是錢，不是匣子，是鞋。
他知道金幣曾經藏在鞋裡。
李平安在心裡默默地想：可惜，你來晚了三天。
李重芳揣著鞋，正要翻窗出去，忽然聽見身後「吱呀」一聲。
東廂裡屋的門開了。
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衣，頭髮散著，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冷得像刀子一樣的鳳眼。
「你，」陸瀟瀟的聲音很輕，輕得讓人後背發涼，「拿我弟弟的鞋，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