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芳這輩子見過很多可怕的場面。
突厥可汗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吐蕃的獒犬在他藏身的草垛外面轉了三圈,神都宮城裡的金吾衛舉著火把從他頭頂的房梁底下走過。
但那些時候,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從腳底板涼到天靈蓋。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能開口。暗察司的規矩,夜行不出聲,一出聲就會被人記住嗓音。
他只是一個轉身,從窗戶里翻了出去。
「站住!」
身後傳來一聲暴喝,緊接著是一陣風聲。李重芳下意識地一縮脖子,一根擀麵杖擦著他的後腦勺飛過去,「咚」的一聲砸在院牆上,砸下來一大塊牆皮。
他不敢回頭,幾個縱躍,攀上了東廂的屋檐,腳尖在瓦上一點,往房頂上躥。
身後的風聲又來了。
這回還是擀麵杖。陸瀟瀟不知從哪裡又抄起了一根,掄圓了胳膊甩了過來,擀麵杖在空中打著轉,呼呼作響,像一隻怒氣沖沖的黑鳥。
李重芳側身一躲,擀麵杖從他腋下穿過,砸在了東廂屋頂的飛檐上。
「喀嚓!」
那隻雕著瑞獸的飛檐角,連同上面的瓦片,整個斷了下來,嘩啦啦地往院子裡掉。
李重芳腳下的瓦片也跟著一松,整個人往下一滑,趕緊伸手抓住了屋脊,才沒掉下去。
裴府里,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有賊!有賊!」耳房裡傳出裴大用的吼聲,「抄傢伙!老子的刀呢?誰把老子的刀拿走了?!」
李重芳趴在屋脊上,喘了口氣,看了看下面的院子。
陸瀟瀟站在院子正中,手裡又多了一根擀麵杖。李重芳不明白,一戶人家為什麼需要這麼多擀麵杖。
後來他才知道,陸瀟瀟練武的時候嫌石鎖太重、木刀太輕,擀麵杖長短正好、分量趁手,她床底下塞了整整一捆。
「下來!」陸瀟瀟仰著頭喊,「偷小孩鞋的變態!你給我下來!」
李重芳的眼角抽了一下。
變態?
他堂堂千牛衛暗察司密使,在神都人稱「無影」,今夜奉狄公之命潛入取證,到了這戶人家嘴裡,成了偷小孩鞋的變態?
他決定不跟她計較,從屋頂另一側跳下去,翻牆走人。
屋頂的另一側是後院。李重芳看準了院牆的位置,縱身一躍,在空中漂亮地翻了個身,雙腳穩穩地落在了東牆根下那片平坦的空地上。
「噗通。」
他的雙腳陷了進去。
不是落地,是陷進去。那片看起來平平整整、鋪著乾草和浮土的空地,底下是一個灌滿了稀泥的大坑。李重芳整個人往下一沉,泥水一直沒到了他的腰,黏糊糊、冷冰冰,還帶著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的臭味。
他愣住了。
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掉進過陷阱。突厥人的陷阱、吐蕃人的陷阱、神都宮城裡的陷阱,他都躲過去了。
今夜,他掉進了一個七歲小孩挖的泥坑裡。
「汪!」
將軍叼著那塊啃了一半的胡餅,歡快地沖了過來,看見他在泥坑裡,以為他在玩,興奮地叫了一聲,縱身一躍,也跳了進來。
「撲通!」
泥水濺了李重芳滿頭滿臉。
將軍在泥坑裡撲騰著,尾巴甩來甩去,把稀泥甩得到處都是,一邊撲騰一邊舔李重芳的臉,舔得他滿臉都是泥和口水。
「……」
李重芳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從泥坑裡拔出一條腿,再拔出另一條腿,連滾帶爬地翻上了院牆。
身後,陸瀟瀟已經追到了。
那天夜裡,崇仁坊的街坊們看到了一場他們後來津津樂道了好幾年的追逐。
一個滿身稀泥、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懷裡死死揣著什麼東西,在坊內的曲巷裡狂奔。他身後,一個披頭散髮的紅衣少女,手裡揮舞著一根擀麵杖,一邊追一邊喊:
「抓採花賊啊!偷我弟弟鞋的採花賊!」
再後面,跟著一條渾身是泥的大黃狗,叼著半塊胡餅,跑得比誰都歡。
最後面,是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條犢鼻褲、手裡提著一把菜刀的東市總捕頭裴大用。他的橫刀不知道被誰拿走了,情急之下只好去廚房抄了把菜刀。
「站住!本捕頭在此!哪來的毛賊,敢偷到總捕頭家裡來了!」
坊里的狗全被驚醒了,此起彼伏地叫成一片。家家戶戶亮起了燈,有人推開窗戶探出頭來看熱鬧,有人端著夜壺出來,看清了外面的情形,夜壺都忘了倒。
「出什麼事了?」
「裴總捕家進賊了!」
「偷什麼了?」
「聽說……偷了小孩的鞋。」
「啊?」
「說是個採花賊。」
「採花賊偷鞋幹啥?」
「誰知道,許是有那種癖好……」
李重芳一邊跑,一邊聽著身後的議論聲,覺得自己的名聲在這一夜之間徹底完了。
他在第一條巷子裡甩開了將軍,在第二條巷子裡甩開了裴大用,可第三條巷子跑到一半,一根擀麵杖從後面飛了過來,正中他的後腦勺。
李重芳眼前一黑,腳下踉蹌了兩步,鼻子撞在巷子盡頭的土牆上,一股熱流從鼻孔里涌了出來。
他捂著鼻子,回頭一看,陸瀟瀟已經追到了十步之外,手裡居然又多了一根擀麵杖。
她到底帶了多少根?!
李重芳一咬牙,縱身一躍,翻過了坊內的一道矮牆,鑽進了一座寺廟的後園,借著夜色和樹影,終於消失了。
陸瀟瀟追到牆下,喘著粗氣,往牆那邊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見,氣得一擀麵杖砸在牆上,砸出一個坑。
「跑得倒快!」
一個時辰後,裴府正堂。
裴大用披著一件外袍,坐在胡床上,一邊喘氣一邊灌涼茶。陸瀟瀟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將軍趴在門口,渾身的泥已經幹了,變成了一條土黃色的泥狗,正心滿意足地舔著爪子。
李平安坐在小板凳上,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踩著一隻拖鞋。
「我想明白了!」裴大用一拍大腿,「這是個專偷小孩鞋的變態!東市以前就出過這種案子,有個瘋子專門偷婦人的繡鞋,偷了幾十雙,藏在床底下……」
「他偷的是寶兒的鞋。」陸瀟瀟咬牙切齒,「下回再讓我碰見,我把他的腿打斷,看他還怎麼偷。」
「不是變態。」李平安開口了。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他進了院子,碰響了鈴鐺,被將軍發現了,可他沒有殺將軍,還餵了將軍一塊餅。他進了我的屋子,我就躺在榻上,他手裡有刀,可他連碰都沒碰我。」李平安慢慢地說,「姐追他的時候,他一直在躲,一次都沒有還手。他要是想殺人,咱們家今晚已經死好幾個了。」
裴大用和陸瀟瀟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他什麼都沒偷,只偷了一雙鞋。」李平安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那隻小腳丫,「說明他知道,那雙鞋裡,曾經藏過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李平安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外那棵黑黢黢的老槐樹。
「舅舅,那個人,在咱家門口蹲了半個月了。」
裴大用的茶碗「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