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石麻衣一個人在房間裡自言自語的時候,她不會想到,在築地的國稅大樓里,同樣的問題,也從課長的嘴裡被問了出來。
「噗。」被這話驚到,佑希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充滿震驚地看了他一眼:「課長你說什麼呢,我是那種人嗎?」
「那你怎麼忽然想到去傳喚菊池風磨?」課長摸摸下巴,目光中的懷疑依然沒有褪去,出言提醒道:「上面可是已經放話了,這個案子就到此為止。丹生你可是我們第一課的精英,別因為一時的爭風吃醋,把自己的前途給搭進去。」
「阿拉索,課長你放心吧,我才沒那麼幼稚呢。」
收下課長的好意,佑希無語地擺了擺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了他。
「這是什麼?」課長一邊問,一邊翻開了文件。
「菊池風磨掛名的一家公司,2021年度銷售額申報為零,銀行流水進出卻有數億日元,如此明目張胆且惡劣的逃稅行為,我查一下不過分吧?」
佑希叉著腰,笑容明媚中又帶著一絲冷意,看得人有點心發慌,課長草草掃過紙上的文字,面色也變得嚴肅了不少,他隨手將文件丟回佑希懷裡,朝他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放手去查吧,但是注意分寸,別讓人感覺你是在為ヒカル的事情打擊報復,上面的大人物都看著呢。」
「OK,我明白了。」有上司這句話在,佑希心中也更有底了一些,他帶上文件,正準備前去別的部門調取更多的資料,想了想,卻又倒退回了課長面前,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對了,您是怎麼知道我和白石麻衣的關係的?」
課長聞言,不動聲色盯著他看了兩秒,隨即撫掌大笑:「稅務署研修生被當紅偶像堵門,這種等級的八卦,整個國稅系統沒聽說過的人應該很少了吧,只不過大多數人只知道男方是誰,卻不清楚女方的身份。但正好,渋谷稅務署的署長和我關係不錯,所以,你覺得呢?」
「damn!」佑希暗罵了一聲,總算知道為什麼不管他走到哪裡,同事們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原本還以為是家族中的某些人發力了,沒想到——
白石麻衣,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他心中哀嘆,臉上卻不露分毫,隨意地擺了擺手,離開了自己的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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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很快來到約定的周四,這天佑希照常踩著點進到了辦公室,正想坐下,卻被後輩告知菊池風磨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他了。
「來的還真早。」他嘀咕了一句,隨口問道:「他一個人來的嗎?」
「好像是吧,哦不,來的時候還有個女人送他進來,不過沒進門,不知道去哪了。」
「是嗎?」佑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從抽屜里取出與整個案子相關的資料,啪的一下拍在了後輩的胸前:「問詢的事就交給你了,我已經把問題都整理好,你照著問就行,我出去下。」
「誒?前輩......」小後輩剛進系統不久,平日裡乾的都是些打雜的差事,驟一接此重任,難免有些發慌。但不等她開口推脫,佑希便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走,只留給她一個瀟灑的背影。
出門後,在停車場裡掃了一眼,佑希便立馬鎖定了自己的目標——在一片黑白色調的公務車中間,那輛明黃色的大黃蜂實在過於顯眼,想不注意到也不行。
走到車的副駕門邊,他用手指輕輕扣動車窗,貼著防窺膜的車窗很快落下,露出一張美艷的臉,與一雙由異常複雜的情感交織而成的眼睛。
「跟我來。」佑希莞爾一笑,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瞭然表情,朝周圍掃視了一圈,對車上的女人說。
「丹生佑希,你到底想幹嘛?」一周不見,再看到他這張臉,白石麻衣的心弦還是止不住地顫動了一下,她沒有乖乖聽話,依舊坐在座位上,神色冷淡,帶著幾分厭惡地斥責了他一句。
這女人。
白石麻衣雖然也演過幾部劇,但演技如何,看過的人都有目共睹,不需多說。對很熟悉她的丹生佑希來說,她這種惺惺作態,扭扭捏捏的裝腔作勢,除了勾起他對於某些題材的不好回憶之外,基本也跟裸奔沒什麼區別。不過既然她想玩,佑希念在昔日情分的份上,倒也沒有馬上拆穿,只是聳了聳肩,如她所願地換了副義正言辭的嘴臉,證件一甩,冷聲命令道:
「白石桑,我現在懷疑你與一樁逃稅案件之間存在重大關聯,請你跟我進局裡配合調查,你是否願意?」
「哼,去就去,那要是查不出什麼怎麼辦?」白石麻衣冷哼一聲,拿著自己的小包就從車上下來,還是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蠻橫嘴臉,看得佑希一陣無名火起,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大樓里走去,嘴上還不忘嘲諷道:「查不出就浪費半天時間唄,配合稅務調查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怎麼,還想讓國家賠你誤工費嗎,大明星?」
「嘖嘖嘖,這就是官僚的醜惡嘴臉嗎?真想錄下來發給全體國民看呢。」
「歡迎,要是嫌拍的不清楚我還可以借你相機。」
吵吵鬧鬧間,佑希已經拉著白麻來到了一間無人的辦公室,像政府辦公大樓這種地方,有間常年空置的房間也不算什麼稀奇事,不過不知為何,這房間角落裡竟然還有一張榻榻米,白石麻衣眼睛一瞥,頓時警覺了起來,雙手抱住手臂遠離了佑希幾步,警告他:「別亂來啊,今天絕對不行。」
「你丫——」正在鎖門的佑希聽到這話,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也是萬萬沒有想到現在的白石麻衣思維會如此的跳躍,看到床就能聯想到性,忍不住對她揶揄:「怎麼,在你眼裡我就是人形自走打樁機嗎?明明那幾年都是你更主動一點吧?」
「你還好意思說。」談及過往,白石麻衣也忍不住笑了,兩人當時一個是當紅偶像,一個是在稅務署研修的精英官僚,論空閒時間當然相差甚遠,再加上他的身邊虎視眈眈的女孩太多,她自己也確實有拿那種事情作為慰藉的想法,因此要論主動的次數的話,她確實遠超佑希,但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害臊的——佑希自己要是不喜歡,難道她一個弱女子還能強迫嗎?男歡女愛,人之常情,最多只能說是有點對不起粉絲而已。
見白麻一張嘴就是些歪理邪說,還動不動就要往奇怪的方面發散,還有正事要辦的佑希也有些無語了,他拉白麻過來當然不是被下體控制了思想,要在自己工作的場合動什麼歪腦筋,而是真的有話要和她說。趁著她喋喋不休之際,佑希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扔到了榻榻米上。
「閉嘴,聽我說!」
沒等一臉戒備的白麻開口,佑希一聲呵斥,讓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在開玩笑,等她終於冷靜下來後,他咳嗽兩聲,慢慢開口:
「菊池風磨的事,和你沒關係。」
白石麻衣聞言一愣,隨後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佑希有些驚訝。
「嗯。他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剛開始我還真有點懷疑是不是你在報復他,不過睡了一覺之後我就想通了。如果你真的把他放在眼裡的話,也不會這麼久的時間都毫無反應了,這么小肚雞腸,不像你的作風。」
白麻點點頭,信心滿滿地說道。
聽她這麼說,佑希難得地感到心裡一暖,雖然和他有關係的女人不少,不過白石麻衣也算是其中跟他最久的那個了,要說他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那也不太現實。白麻剛才的話雖然說的漂亮,但他更清楚她話中沒有說出的那部分——他沒把菊池風磨放在眼裡,並不是因為地位,顏值,品行或者其他,說到底,是因為他也沒把她看得太重。
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然後佑希嘆了口氣,今日首次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心誠意:
「麻衣樣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對我來說一直是獨一無二的。我和你分開,是因為我比你更了解我自己,和我在一起,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這種事情,不應該由我自己來做決定嗎?」白石麻衣聞言有些不忿,忍不住反唇相譏,佑希看了她一眼,卻只是微微一笑:「麻衣樣,我們之間的事,你什麼時候有了你能決定的錯覺?」
「你!」白石麻衣聽到這種話,第一反應當然是生氣,但認真回想,卻又無法反駁,最後只得在心中苦笑:果然丹生佑希還是那個丹生佑希,可能會給人感動,但最後總是朝著讓人氣死不償命的方向狂奔而去。或許他對自己的認知確實是最準確的吧,長期關係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最後總會走向互相傷害的深淵,只有源源不斷的新鮮感,才能讓他暫時遠離這個結局。
話說到這份上,白石麻衣也感到有些意興闌珊,既然丹生佑希已經擺明了無意複合的態度,她自覺自己也不是真沒人要的那種女人,再不放手就有點難看了。至於自己的那個倒霉男朋友,她也沒什麼為他求情的打算,佑希又不是那種會混淆黑白的人,如果他最後真的被判有罪,那也是他違法亂紀受的報應,大不了自己幫他付一部分罰金,也就算仁至義盡了,總不能真讓她學著工口漫畫裡的主人公,兩腿一張,把自己送給佑希吧?他要是吃這套,兩人也不會分手了。
隨口對佑希說了句今天就到這裡吧後,白石麻衣深吸口氣,向他彎腰告別,佑希也沒有挽留,只是讓她放心,如果菊池風磨沒問題的話,很快就會出來的——雖然查察部傳喚過的人,定罪率大概在95%以上。
這邊佑希將白麻送到門口,兩人正要就此分開,身後的電梯此時也正好打開了,一個面色慘澹的男人跟著一個面容青澀,穿著西裝的女子一起走出電梯門,正好與他們迎面撞上。看到丹生佑希,小後輩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著他對身後的菊池風磨介紹道:「菊池桑,這位就是負責你這個案子的調查官丹生桑,你剛才不是說想見他嗎。」
「丹生桑!」一聽他就是主管案件的丹生佑希,原本還灰頭土臉的菊池立刻神色一變,擠出自以為帥氣的笑臉,來到了他的面前。
「丹生桑,終於見到你了,我是菊池風磨,關於這個案子,我還有些話想和您說,不知您......」
他夾著嗓子,腰越彎越低,任誰看了都是一副討好的姿態,佑希看了一眼,心中便大概有了譜,又把目光投向自己小後輩,只見小後輩拍了拍胸前的筆記本,又朝他比了個大拇指的手勢,顯然已是胸有成竹。
「咳咳,菊池桑,我馬上還有一個會要開,等下午我和岩本調查官核實一下,如果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再聯繫你好吧?這段時間裡請保持手機暢通,如果要離開東京請先和我們報備,就這樣,我先走一步。」
既然小後輩出馬都能輕鬆拿下,佑希知道這事大概率是沒得跑了。之前躲在ヒカル那個集團的保護傘下,菊池風磨應該是明目張胆慣了,以為稅是可以輕易開玩笑的東西,就對自己的私產也不那麼上心,這下被自己抓個正著,連扯皮的空間都沒有,這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既然菊池公子如此大方送來業績,佑希自然敬謝不敏,大方收下了。
「丹生桑?丹生桑!」
看著丹生佑希與質詢自己的那個岩本調查官就這麼雙雙離去,菊池風磨心亂如麻,望眼欲穿,卻又不敢去攔。他很清楚就自己乾的那些破事,一旦開查,就和直接定罪沒有任何區別,找什麼關係都難救。眼下他唯一的指望只有主管的調查官能網開一面,暫停調查,讓他能有補救的機會,可要怎麼打動這位丹生桑呢?他頭痛欲裂,一時間犯了難。
菊池風磨的側後方,他未曾注意的角落裡,在目睹了自己這位男友在佑希面前卑躬屈膝,焦頭爛額的醜態後,白石麻衣看向他的目光也變得有些撲朔迷離。雖然很清楚今天的事態主要還是因為菊池被抓住了把柄,並不能完全代表他與佑希的地位差距,而且她也早就接受了兩人之間的落差,但實際看到這一幕,還是讓她不禁產生了濃厚的失望情緒。就算不說女人是不是都是慕強的那種人性論的爭議話題,普通人換個手機都會想要更好用的,她換了個男友,體驗感卻下降了這麼多......
「麻衣。」
就在白麻胡思亂想,皺眉沉思之際,忽然聽到男友叫了她一聲,她轉頭望去,被他眼中那鮮艷的赤紅給先嚇了一跳。
「麻衣,剛才丹生調查官找你有什麼事?」菊池風磨向前一步,帶著幾分討好地想要去握白麻的手,卻被她巧妙地躲過。他也不在意,繼續殷切地問道。
「哦,你說那個啊,沒什麼,就是和我解釋一下找你來的原因。」白麻捋了捋髮絲,不動聲色地回道。
「是嗎——」菊池風磨明顯不信,查察部這種緊要部門,裡面不是高高在上的關係戶就是如狼似虎的實戰派,什麼時候這麼關心被查對象的人文關懷了,還偏偏挑自己不在的時候,一看就是另有文章。不過他對此並不生氣,反而樂見其成,現在的他只要能避免牢獄之災,什麼都願意付出——坐牢的苦悶只是其次,主要是坐牢這件事本身帶來的社會影響,是作為藝人的他萬萬不能承受的。
確定了目標,他表現得更加諂媚,扭扭捏捏地湊到了白麻身旁,在她充滿提防的目光注視下,低聲哀求:「麻衣,這次你一定要救我。如果,我是說如果,那位丹生調查官有對你提出什麼要求的話,你一定要答應他,不然——」
「夠了!」
菊池風磨每說一句話,白麻眼中的落寞與失望就更深一分,當她聽到自己的男友真的打算把自己賣了的時候,她心中的憤恨終於抵達了頂點,再也無法壓抑。死死地瞪了醜態百出的男友一眼,白石麻衣淚水如潮滿溢,一拳揮在了他那張曾經讓她鬼迷心竅地說出「太可愛了,什麼都願意為他做的」這種黑歷史的醜臉上,轉身狂奔,消失在了築地的人潮之中。
舊東京國稅局廳舍在大手町,查察部設在六樓,後來發展出了用來指代的隱語「六階」,如今雖然換了新大樓,但查察部依舊遵循傳統,坐落在了六層之上。隔著大大的落地窗,剛來到辦公室的調查官丹生佑希站在窗邊,看著越跑越遠的那個小人,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給名字是蘋果姬的用戶發了條簡訊:幫我照顧下麻衣樣。
「丹生,來開會了。」遠處,課長在召喚。
「來了。」無暇顧及立馬回復的信息,佑希將手機塞進兜里,快步向著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