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上,佑希匯報了目前掌握到的關於菊池風磨案的相關線索,並表示預計很快就能出結果。他連續破獲兩起大案,讓部門KPI提前半年順利完成,對於他的優秀表現,課長也提出了著重表揚,號召其他人向他學習。
表不表揚什麼的,佑希自己倒是不甚在意,他進國稅系統也不是為了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做到廳長或者局長的位置上,不過KPI提前完成還是一件好事,意味著他接下來的幾個月只要再抓幾個小蒼蠅,今年就能很輕鬆地度過了。將固定證據的任務丟給可憐的助手岩本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拿出等愛的資料,研究了起來。
「怎麼樣,什麼時候帶兄弟們去出現場?」
正走神間,同為一課調查官的尾行來到了佑希的桌旁,有些戲謔地打探道。不同於東大畢業,通過國家公務員綜合職考試進來的佑希,尾行走的是最普通的國稅專門官考試路線,三十五歲能做到這個職務,對他來說或許是值得誇耀的資本,但對於二十五歲的佑希來說,這只不過是他履歷表上微不足道的一行。像佑希這種精英官僚,將來註定是要當長官候補,和他們這種到死只能在一線奮戰的國稅專門官可不一樣。
雖然如此,兩人的關係卻並未因此產生隔閡,大部分的實務派與精英官僚的矛盾,都來自於精英們缺乏實踐,卻又天馬行空的想像,這也是讓他們下到一線的重要意義,不過佑希從稅務署實習時就以業務能力見長,來到查察部後又屢立奇功,尾行又不是什麼NPD,自然沒必要和他對著幹,反而經常跟在他的身後,混一些他看不上的小功,充實一下功勞簿。
不過這次,他貌似是失算了,看到他過來,佑希笑著合上了本子,搖搖頭說道:「哪有這麼快,一個案子平均都要盯兩三個月,總不能每次都像上個案子那麼順利。」
「也是。對了,大廳好像說收到了送給你的東西,讓你下去拿一下。」
尾行作為一課老人,當然很清楚他說的,剛才的話不過是開個玩笑,主要目的還是為了給他帶這句話,說完後他便擺擺手,轉身離開。
「送給我的?什麼東西?」
佑希疑惑地眨了眨眼,他在東京的朋友並不多,大部分也都知道他的住址,寄東西不會直接寄到這裡來——他也不是每天都在,工作忙起來好幾天不來這裡也是常有的事。
自言自語了兩句,佑希乘坐電梯,下到一樓,從保安那裡拿到了寫有自己名字的紙袋。他點點頭致謝,一邊往回走一邊檢查著裡面的東西,赫然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金色圓筒紙盒,表面帶有拉絲雲紋,還有草書書寫的「花薫光」三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稍微回想了一下,記起這貌似是茨城一家酒廠推出的高端清酒品牌,一瓶就要一萬日元左右。
「多新鮮吶,送禮送到我頭上來了。」
佑希古怪一笑,正準備拿出手機讓人好好查查是誰這麼膽大包天,結果號碼還沒撥出去,一個新電話卻進來了。看了眼備註的名字,他挑了挑眉,既有些意外,又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莫西莫西。」接起電話,佑希打了個招呼後,便暫時沉默,等待對面的回應。
「莫西莫西,是丹生調查官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輕快活潑,還帶有些許嬌憨之意,聽得人神清氣爽,但佑希卻聽出了其中的捉弄意味,搖頭失笑,沒好氣地回道:「西野七瀨,有話就說,我還在上班呢。」
不錯,打來電話的正是和白傻二人同屬乃木坂一期生的紫團大TOP西野七瀨,當初佑希盯上索尼音樂,從上到下把整個公司都翻了一遍,自然也沒少和她這位銷冠打交道。不過不同於打著打著就廝混到床上去的那兩個沒出息的貨色,這位大阪肥鴿倒是很能保持住底線,從始至終沒越雷池一步,反倒讓佑希對她另眼相看,與她結成了不錯的朋友關係。
「嗨,知道你忙,怎麼樣,酒收到了嗎?」西野七瀨噗嗤噗嗤笑了一聲,開門見山地說道。
「還真是你送的啊。」佑希搖搖頭,「這又不是年末又不是節日,怎麼突然想起來送禮了?不會是有什麼事要求我吧?」
「你猜——」西野七瀨拖長了尾聲,故意調戲了他一下,然後馬上自己揭曉了真相:「好了不逗你了,我要結婚了。」
「誒?和誰?」聽到這個突然的消息,佑希先是吃驚,不過很快就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腦門說道:「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山田裕貴吧。」
「沒錯,我上次帶他和你見過的,我們已經見過父母,打算下半年訂婚。」
「原來如此,時間定了嗎,我看看我有沒有空。」佑希莞爾一笑,雖然他自己對結婚無感,但能見證朋友找到自己的歸宿,倒也不失為一件幸事,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本便打算記錄下來。
「可是我不是很想讓你來誒。」沒想到對面的西野七瀨忽然畫風一轉,這麼說道。
「誒?」佑希一下傻了眼,皺著眉問道:「為什麼?我最近也沒得罪過你吧,西野七瀨同學?」
「哼哼,那就說來話長了,你不是還在上班嗎,等下班再說吧。」電話那頭的娜娜賽哼哼唧唧,吊著他的胃口就是不肯直說,佑希雖然心中痒痒的,但又拿她沒什麼辦法,只好和她約好晚上在老地方見面,然後掛斷了電話。
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工作日,很快便在日落之前迎來了終結,丹生佑希再次拒絕了同事們聚餐的邀請,獨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晚上七時許,回家吃完飯,換了身不那麼顯眼的行頭的佑希從家中離開,來到了六本木一家會員制俱樂部,他出示證件,然後跟隨著侍應生,被引入了一間預定的包間。
中央空調的新風徐徐吹來,帶著明顯但又不突兀的薰香味道。占據絕佳視野的單向落地玻璃外,是六本木搖搖欲墜的天際線,霓虹與車流匯成發光的河從腳下流過,卻連一點聲音都穿透不進,正是一處難得的鬧中取靜的幽靜之所在。房間正中央的搖椅上,坐著一個輕熟女氣質的美麗女子,正搖晃著酒杯,笑意盎然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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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希與她相視一笑,遣散走了一旁的侍應生,大步走進屋內,將偽裝用的墨鏡與帽子丟到一旁,一屁股坐在了她身旁的深棕色絲絨椅上,聳了聳肩,笑著說道:「怎麼樣,最近還好吧?」
西野七瀨放下酒杯,看著這位自己朋友圈裡高高在上的存在,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慵懶:「就這樣吧,有工作就接,沒工作就在家躺著,比不了你這位日理萬機的調查官閣下。」
「誒,各盡其能罷了,工作又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佑希假惺惺地擺了擺手,臉上卻露出了一副很受用的表情,似乎是在說:多說一點,這個我愛聽。娜娜賽看得直發笑,輕輕伸手拍了他一下,但不一會,她臉上的笑容卻又忽然消失,長長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都是要結婚的人了,怎麼還一副愁容?」
猜到她今天找自己必是有心事,佑希卻也不急著刨根問底,就這麼不緊不慢地掌握著對話的節奏。
娜娜賽瞥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對於對方職業的刻板印象,兩人就這麼面對面說著話,她的心臟便不自覺地開始加速起來,像是在接受某種質詢一般。深吸口氣,她說服自己不要多想,慢悠悠地開口說道:
「佑希你是職業官僚,當然理解不了我這種偶像轉演員的人的辛苦,天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只要這麼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職位只會升不會降,而且越老越吃香——」
「娜娜你不也挺吃香的嘛,我可沒少在電視上看到你啊。」
佑希笑著打斷,提出了不同意見。
「誒呀,你聽我說完嘛。」被迫戛然而止的娜娜賽白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許插嘴,接著說道:「我也就還能風光那麼一兩年了,等我公布了結婚的消息,現在的這些角色就再也不會找上我了,別說現在,就是下半年的工作,比起去年都已經有了明顯的降級,甚至——」
她說著說著,忽然一時語塞,正常這種時候,佑希都會幫忙接話,讓話題順利進行下去,不過剛被下了封口令的他這次很老實,乖乖坐在那裡,一句話都沒說。
「呀。」憋了半天沒等到捧哏的娜娜賽被他氣得笑了出來,但又沒法說他什麼,只得瞪了他一眼,重新組織語言接著往下講:「甚至有那種尺度很大的戲找到了我,雖然是文藝片。」
「所以呢?」佑希挑了挑眉,仿佛明白了什麼。「你老公不讓你演?」
「原來你不是啞巴啊。」娜娜賽翻著白眼損了他一句,「那倒不是,恰恰相反,他很支持我去演。」
「那是你自己不想演?推掉不就好了,反正索尼對你也是放養。」她這麼說,佑希倒是有點不懂她在憂愁些什麼了,他印象中的娜娜賽,雖然爭強好勝,卻不是那種物慾很強的女人,未婚夫山田裕貴看起來也很老實,應該不會被這種事情困擾才是。
「哎呀,反正就是......」娜娜賽皺著眉頭,苦思冥想了許久,說出了一段很像繞口令的話:「我希望他理解我,但是當他真的理解我,我又有點不能理解為什麼他能理解我,然後他就不能理解為什麼我不能理解為什麼他能理解我,我告訴他,他沒有理解我為什麼想讓他理解我,但是他——」
「停停停,什麼理解不理解,你再說下去,我要不理解了!」
被大阪肥鴿的一通車軲轆話弄得大腦快要爆炸,佑希趕緊叫停了她,皺著眉頭思考幾秒後,幫她總結道:
「說白了,你其實不想拍,但機會確實是個好機會,直接拒絕你又覺得心裡過意不去,所以就想讓他幫你做決定,結果他沒懂你的意思,然後你就生氣了。」
娜娜賽掃了他一眼,睫毛微顫,整個人在沙發上抱成一團,沉默數秒後,深深嘆了口氣。
「要是他像你這麼聰明就好了。」她說。
聽聞此言,佑希卻絲毫沒有被挑動的欣喜,反而感到一陣惡寒。別看白石麻衣之前又是堵門,又是扇巴掌的,看起來好像麻煩的樣子,但在了解她的佑希看來,卻只不過是一隻傲嬌的小貓咪在撒嬌罷了,真正的重女,那得是面前這位來自大阪的沉默腹黑鴿,要是被她給纏上了,沒有個三五年恐怕都脫不了身,再加上她現在又新婚在即,一向對人妻避之不及的佑希更加不願招惹,趕緊起身裝模作樣地觀賞起了風景。
本來不小心失言之後,娜娜賽還是有些緊張的,她雖然對即將要訂婚的未婚夫有一些不滿,但也不代表她真的有什麼別的想法。或許連佑希他自己都沒有想過,就像他害怕招惹到娜娜賽一樣,其實娜娜賽在面對他時也一直在克制著自己,保持著安全距離,不讓自己跟同期生一樣陷進去。
即便如此,當真的看到丹生佑希躲得遠遠的時候,娜娜賽在欣慰之餘,多少還是不自覺嘗到了一絲失落的滋味。說到底她就是這麼一個擰巴的人,對於未婚夫,她既希望他平日裡保持包容的一面,不過多干涉自己的生活,又在某些關鍵節點上希望他能表現出男子氣概,做那個帶領自己的人。放在丹生佑希身上也是如此,她見識過了被他玩弄少女心的白石麻衣的下場,不想成為下一個的謹慎是真的,希望得到他某種程度上的認可,以證明自己的魅力這一點也是真的,她就是這麼一個貪心的女人,從偶像到演員,從成員到男人,莫不如是。
抱持著自己都未必能理解的複雜心緒,娜娜賽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他的身邊,將額頭頂在落地窗上。在她身後,丹生佑希眯著雙眼,看著她今日穿著橘色緊身裙下勾勒出的曼妙曲線,舔了舔嘴唇,忽然有些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