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昉頓了頓話頭,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沈硯書起身輕輕幫蕭昉捏著肩,低聲道:「皇上莫要因為臣妾為難。」
「臣妾懂得的,一切應該以皇嗣為重。」
「不過這法宏寺的名聲不好,臣妾再住下去有辱皇家威嚴,還會帶來不必要的非議。」
她定了定神道:「臣妾可以搬到其他寺廟去住,畢竟皇家寺院又不是法宏寺這一處。」
沈硯書起身來到了床榻邊的箱子前,打開箱子取出來一個包裹,解開包裹送到蕭昉面前。
蕭昉看向包裹,端端正正放著一雙做好的鞋子,針腳厚重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沈硯書俯身將蕭昉的靴子脫下,將做好的鞋子幫蕭昉換上,抬眸看著他笑道:「皇上,臣妾此番與皇上一別也有些時候,臣妾幫皇上做了一雙鞋。」
「皇上覺得合不合腳?」
「冬日裡路滑,臣妾擔心尚服局的那些宮女應付差使,還是不放心,便親自做了一雙,底子厚,皇上上早朝的時候腳暖和一些。」
蕭昉定定看著穿好的新鞋,眼角微微有些發紅。
整整十年了,每年沈硯書都會親自給他做一雙鞋,從少年一直到現在。
那個時候在冷宮,母妃已經被折磨瘋了,那個老太監還欺負他。
堂堂皇子連一雙鞋走沒有,鞋子破了,前腳掌都露在外面。
腳上生了凍瘡,夜半時分又癢又疼睡不著覺,難受得想死。
他也是金枝玉葉的皇子,差點兒因為一雙鞋有了輕生的念頭。
就在他絕望到極點的時候,硯書出現了,小小的人兒心靈手巧。
因為機靈,服侍貴人服侍得好,得了賞賜便換了布給他做鞋。
一滴淚落在了鞋面上,暈開。
蕭昉將跪在面前幫他換鞋的沈硯書扶了起來,攬進了懷中,沙啞著聲音道:「同朕一起回宮。」
「皇上?」沈硯書驚呼。
蕭昉緊緊抱著她道:「皇嗣雖然重要,總不能後宮每懷一個皇嗣就要拿你獻祭。」
「大不了你住在宮城外面的院子裡,朕也能經常見到你。」
「出生的日子不好,不是你的錯,若是真有因果,朕是天子,替你扛著便是。」
沈硯書心頭微微一動,低下了頭,不敢抬眸看面前的男人。
她是真的害怕他會從她的眼眸里看出來算計。
她承認自己心狠手辣,不是個好相與的,可此時居然不敢面對蕭昉。
外面傳來王公公的聲音。
「皇上,御史台蘇大人求見。」
沈硯書忙掙開蕭昉的懷抱,看著他道:「皇上,蘇大人求見皇上,想必有什麼要緊事。」
「臣妾這便告退,鞋子皇上就穿著吧,外面天冷。」
蕭昉點了點頭,沈硯書轉身走過穿廊向後面的院子暫避。
雖然人在外面,不比宮城,便是沈硯書待在那裡也沒什麼事。
可沈硯書之所以能陪伴蕭昉十年,如今還能盛寵不斷,便是因為一條,她懂得規矩。
蘇大人此時身穿深紅色官袍,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倒是有那麼一瞬觸目驚心的決絕。
沈硯書淡淡掃了他一眼,蘇聿不敢抬頭看那個妖妃,低著頭不曉得在想什麼。
她緩緩朝前行去,唇角漸漸勾起一抹笑意。
她十年前滿身傷痕進宮,十年了,不是誰說趕她走,她就走的。
還真以為我沈硯書是軟柿子呢!
花十年的時間陪你們玩一場驚天動地的遊戲,什麼時候結束……的我說了算!
蘇聿跪在了門庭前,多少有些心虛。
他一個處心積慮想要向上鑽營的男人,硬生生被沈美人那個妖妃掰成了大晉第一孤臣。
這一次辦法宏寺的案子,來的途中百姓跪在他面前哭著說他是青天大老爺。
神他娘的青天大老爺,他也是沒法子,不過定玄那個禿驢是真該死啊!
昨夜一晚沒睡,審了那禿驢半宿,終於挖到了證據。
他困得要死,還是親自帶人抄了定玄和尚的另一處魔窟,還有人證在裡頭。
幾個妖僧要滅口,他偶然被人推著上前擋在證人前,差點兒一刀被攮死,到現在手背上的傷口還滲血。
也不知為何,瞧著那些受害人跪在他面前千恩萬謝,這官兒終於做得有些滋味了。
蕭昉看向面前的蘇聿,這個人出了名的女兒奴,平日裡喜歡鑽營也沒什麼建樹,這些日子倒是越來越像個肱骨之臣了,可重用。
蕭昉臉色緩了幾分:「來人,給蘇大人賜座,賜茶。」
蘇聿登時慌了神忙跪在地上磕頭謝恩,哪裡敢真的坐,依然直直站在帝王面前躬身行禮道:「回皇上的話,昨天夜裡臣夜審定玄,竟是又發現了一處魔窟。」
「什麼?」蕭昉震怒,原來觀音堂下的那一處還不算完嗎?
蘇聿轉身沖廊檐下的官差打了個收拾,那些官差抬著一個箱子走了進來。
他打開箱子看向了蕭昉,高聲道:「皇上,這是從新的地點發現的物證,人證已經死了三個,活著的五人暫且安置。」
「只是臣這一次發現一處不一樣的東西,涉及宮裡,拿不定主意,還請皇上過目。」
蕭昉眸色一閃,緩緩走到了箱子前,箱子裡居然滿滿都是錢莊裡的銀票。
蘇聿躬身從懷中拿出來一紙供狀跪在了蕭昉面前道:「回皇上,這是昨天夜裡定玄親口認下來的,事關重大,臣實在是不敢私下處置。」
畢竟牽扯到宮裡,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蕭昉一把扯過蘇聿手裡的供狀,凝神看了下去,登時臉色變了幾分。
他眉頭緊皺,眼神里多了幾分冷冽。
蘇聿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蕭昉,低聲道:「回皇上的話,定玄說之前還犯了一樁罪,便是收了錢財詆毀宮妃。」
「他說是陸家那邊的人給了他銀子,讓他誣陷沈主子,陸家給的東西就在箱子裡。」
「為了配合他演戲,陸家在清宴宮安插了人手,故弄玄虛,他配合陸家裝神弄鬼,就是為了助力陸家掌控後宮。」
蘇聿聲音更低了幾分,有些話點到為止,皇帝不傻自然有他的考量和判斷。
他低著頭,再不敢多說一句。
蕭昉定定站在那裡,眼神諱莫如深,臉色陰沉得厲害。
一時間禪房一片死寂,只餘下捲起的狂風呼嘯而過。
許久蕭昉咬著牙道:「帶好證據,明日回宮。」
蘇聿暗自鬆了口氣,忙跪下磕頭道:「臣遵旨!」
如今案子審得有了眉目,沈硯書有些憋得慌,便帶著晚禾走出禪院,準備就在四周走走,看看山景。
難得出宮一趟,山野的景色是宮裡看不到的。
禪院往南邊走幾步就有小一點兒的觀景亭,沈硯書剛邁步走進觀景亭,不想亭子裡已經站著一個人。
她抬眸看去,對上了似乎等了許久的孟存義。
「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