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跟在石柱的隊伍後面，貼著地面緩緩飛行。
底部鋪著的滅木玄岩碎片不斷擊退試探的根須，偶爾傳來細微的嘶嘶聲，像燒紅的鐵塊被丟進水裡。
石柱的十一個戰士扛著兩頭灰狼走在前面，步伐穩健，赤腳踩在碎石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金多多趴在船舷上往外看，嘴裡叼著一根從高老莊搜刮來的靈果乾。
「宗主，我怎麼覺得這幫人走路像在列隊？」
「本來就在列隊。」沈如雲靠在船艙壁上，手裡轉著雷霆板磚，「看他們的站位，前三後三，中間兩翼展開，隊長在最前面。標準的行軍陣型。」
「您怎麼知道的？」
「紀錄片看多了。」
大山蹲在甲板上啃著一截灰狼骨頭，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宗主，你給了人家兩頭狼，虧不虧？」
「你管那叫虧？」
「怎麼不虧？以前在蕭家、聽雨樓，連地磚都給人摳了。現在反過來給人送東西，這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葉凡在旁邊擦刀，沒抬頭，接了一句。
「大山說得對。」
沈如雲瞪了他們倆一眼。
「做生意懂不懂？前期投資懂不懂？你去菜市場買菜，攤主還讓你嘗個葡萄呢。我這兩頭狼，就是讓他嘗的那顆葡萄。」
「可是宗主，葡萄和灰狼的價格好像差得有點多。」金多多小聲補了一句。
「閉嘴。」
大約走了半刻鐘，前方的巨樹忽然變得稀疏了。
地面上出現了一條淺淺的溪流，水質清到能看見河底的每一顆石子。溪水從巨樹的根系間穿過，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反射著一種幽幽的藍光。
沈如雲看了一眼。
「皇天道圖，掃描這條溪流。」
叮！
掃描完畢。
目標：荒域靈溪。水質：含微量木屬性源力。飲用效果：長期飲用可小幅提升木屬性親和力。價值：中等。
「就中等？」
沈如雲撇了撇嘴，暫時失去了興趣。
溪流的另一邊，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比他們之前紮營的那塊空地大出十倍不止。
空地上豎著一根根粗大的松木柱子，柱子之間拉著獸皮和藤條編成的圍牆。圍牆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石頭房子，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像一個縮小版的城寨。
圍牆外圍插滿了削尖的木樁，木樁上掛著各種妖獸的頭骨，張著嘴朝外，看起來像一排歪歪扭扭的門神。
寨子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出其他建築兩倍的石台，石台上面立著一根通體漆黑的圖騰柱，柱子頂端刻著一個張嘴怒吼的獸頭。
這就是荒林部落。
三千人的部落。
沈如雲站在船頭，打量著這座寨子，嘴角動了一下。
「還行，比我想的像樣。」
金多多在後面嘀咕。
「這不就是個大號的農家樂嗎？」
石柱在寨門前停下了腳步，轉頭看了一眼沈如雲的飛舟。
「你的鐵鳥太大了，進不來。停在外面。」
沈如雲點了點頭，讓大山把飛舟停在寨門外五十丈的位置。
他跳下飛舟，葉凡和大山緊隨其後。金多多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裡面裝滿了切割好的滅木玄岩樣品。
蕭楚楚和蘇清月留在飛舟上看家，二狗趴在甲板上打瞌睡。
進了寨門，沈如雲立刻感受到了大量目光匯聚過來。
部落里的人跟石柱的獵隊穿著差不多，獸皮裹身，赤腳，身上畫著灰色圖騰。但他們的體型普遍偏大，最矮的都有七尺，女人也不例外。
他們看著沈如雲一行人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一個光著膀子的年輕人指著金多多笑了一聲，用部落語言說了句什麼。
皇天道圖翻譯：這個矮子是他們的戰士？還是寵物？
金多多聽到翻譯後臉色一變。
「宗主，他說什麼了？」
「他誇你可愛。」
「真的嗎？」
「真的。」
大山在後面憋著笑。
石柱帶著他們穿過了幾條石頭砌成的巷道，來到了那座石台下面。
石台上站著一個老頭。
說是老頭其實也不太準確。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一樣深，但他的身板比石柱還要壯一圈，雙臂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隆起，跟穿了一層鎧甲一樣。
他身上的氣息比石柱強出一截。
煉虛中期。
「族長。」石柱單膝跪地，用部落語言匯報了情況。
老頭的目光從沈如雲身上掃過，停留了幾秒，然後看向了他身後的葉凡和大山。
他說了一句話。
皇天道圖翻譯：外來人。能殺灰狼王的崽子，有點本事。
然後他又看了看金多多。
皇天道圖翻譯：那個矮的是幹什麼的？
金多多這次看到了翻譯。
「宗主！他也叫我矮！」
「別鬧。」沈如雲推了他一把，然後對老頭拱了拱手。
「在下沈如雲，來自遠方。久仰荒林部落大名，今日特來拜訪。」
皇天道圖把這段話翻譯過去，老頭聽完之後，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又說了一句。
皇天道圖翻譯：少廢話。石柱說你想做生意。拿東西出來看看。
沈如雲心裡點了點頭。
老頭是個直性子。
他轉頭看了金多多一眼。
「上樣品。」
金多多打開儲物袋，從裡面掏出一塊拳頭大的滅木玄岩，雙手舉著遞到了石台下面。
滅木玄岩的表面呈暗灰色，在火光下泛著一層隱隱的金屬光澤。
老頭的目光落在那塊岩石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從石台上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地面震了一下。
他走到金多多面前，一把拿過那塊滅木玄岩，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又放在耳朵邊聽了聽。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如雲。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
貪婪。
皇天道圖翻譯：滅木岩。你們在哪裡找到的？
沈如雲笑了笑。
「在一片空地下面挖的。具體位置嘛，商業機密。」
老頭沉默了幾秒。
皇天道圖翻譯：多少？
「目前庫存三千八百塊。」
老頭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些。
他轉頭對石柱說了幾句話。石柱點頭，快步離開了。
然後老頭看著沈如雲，說了一段很長的話。
皇天道圖翻譯：滅木岩是荒域裡最值錢的東西。我們荒林部落每年能找到的不超過十塊。你說你有三千八百塊，如果是真的，我願意用部落最好的東西來換。但我要先驗貨。
「沒問題。」
沈如雲爽快地答應了。
他對金多多使了個眼色。金多多立刻從儲物袋裡又掏出了十塊滅木玄岩，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
老頭蹲下去，一塊一塊地檢查。
檢查完之後，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再只是貪婪了。
還多了尊重。
皇天道圖翻譯：都是上品。比我們自己挖的好三倍。說吧，你們想換什麼？
沈如雲等的就是這句話。
「第一，我需要關於這片大荒界的情報。地圖、勢力分布、哪裡有什麼好東西，越詳細越好。」
「第二，食物和水源的供應。」
「第三，如果你們有什麼獨特的修煉功法或者材料，我也收。」
老頭聽完翻譯，想了想。
皇天道圖翻譯：前兩個可以。第三個要看具體是什麼。跟我來，去議事廳談。
老頭轉身往石台後面走去。
沈如雲跟上。
走了幾步，他扭頭對金多多低聲說。
「記住，報價的時候翻三倍。」
「三倍？會不會太黑了？」
「你忘了咱們是幹什麼的？」
金多多想了想。
「懂了。翻五倍。」
沈如雲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還黑。」
「謝宗主誇獎。」
議事廳在石台的後面，是一間用巨石壘成的大屋子。屋頂用整張的妖獸皮蒙著，中間燒著一堆火。
火堆上方吊著一口石鍋，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飄出一股濃烈的肉香。
老頭在火堆旁邊坐下來，指了指對面。
「坐。」
沈如雲盤腿坐下。
葉凡站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柄上。
大山也站在旁邊，撬棍豎在地上。
金多多坐在沈如雲旁邊，掏出了一個小本子和一根炭筆，準備記帳。
談判開始了。
老頭給出的價格是：一塊滅木玄岩換一顆「荒獸心核」。
荒獸心核是大荒界獨有的修煉資源，沈如雲讓皇天道圖掃描了一下。
叮！
荒獸心核：大荒界高階妖獸體內凝結的能量結晶。品質因妖獸修為而異。此批心核品質：化神中期水準。單顆價值約等於五百塊極品仙石。
五百塊極品仙石。
而一塊滅木玄岩的皇天道圖估價是兩萬六千塊極品仙石。
這老頭給的價格，連零頭都不到。
沈如雲的笑容沒變。
「族長，你這個價格，有點傷感情。」
老頭端起一碗肉湯喝了一口。
皇天道圖翻譯：在大荒，荒獸心核就是硬通貨。一顆心核換一塊滅木岩，已經是最高價了。
沈如雲轉頭看了金多多一眼。
金多多清了清嗓子，翻開本子，裝模作樣地看了看，然後報了一個數字。
「一塊滅木玄岩，換一百顆荒獸心核。」
老頭正在喝湯的動作頓住了。
他放下碗，看著金多多。
皇天道圖翻譯：一百顆？你在開玩笑？
「我們從來不開玩笑。」金多多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
老頭的嘴角抽了一下。
皇天道圖翻譯：最多三顆。
「九十顆。」
皇天道圖翻譯：五顆。多一顆都沒有。
「八十顆。誠意價，不能再少了。」
老頭站起來了。
皇天道圖翻譯：談不了。送客。
沈如雲按住了金多多。
「行了，別嚇著人家。」
他對老頭笑了笑。
「族長別生氣，我這個財務主管沒怎麼見過世面，不懂行情。這樣吧，一塊滅木玄岩，換十顆心核，外加一份大荒界的地圖。怎麼樣？」
老頭坐回去，想了一會兒。
皇天道圖翻譯：八顆心核，地圖可以給你一份。但是只有荒域的部分。整個大荒界的地圖，我也沒有。
沈如雲點了點頭。
「成交。」
金多多在本子上唰唰地記。
「三千八百塊滅木玄岩，按八顆一塊算，總計三萬零四百顆荒獸心核。」
他抬頭看著沈如雲。
「宗主，就按這個價？」
沈如雲嗯了一聲。
八顆心核就是四千塊極品仙石的價值，跟滅木玄岩的真實價值比差得遠。
但這些土著不知道外面的行情。在他們的認知里，八顆心核換一塊滅木玄岩已經是天價了。
更重要的是，沈如雲要的不是仙石。
他要的是情報。
地圖、勢力分布、資源點的位置。
這些東西，比仙石值錢一百倍。
交易達成之後，老頭的態度明顯好了。
他從議事廳的角落裡翻出一張獸皮，展開鋪在地上。獸皮上畫著一幅地圖，線條粗糙，但標註了荒域裡大部分的地形。
沈如雲蹲下來仔細看。
荒域的面積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不過是荒域西南角的一小塊地方。
往東是「深林區」，巨樹更加密集，據說有化神巔峰甚至煉虛期的樹妖出沒。
往北是「灰狼原」，大荒灰狼的主要活動區域，那頭被沈如雲拍暈的頭狼只是一個小頭目。
往南是一片標註為「禁地」的區域，用紅色顏料畫了一個大叉。
「禁地是什麼？」沈如雲問。
老頭的臉色變了。
皇天道圖翻譯：不要去那裡。
「為什麼？」
皇天道圖翻譯：去了的人，沒有回來過。
老頭說完這句話，就不再多說了。
沈如雲沒追問，但他在心裡把那個位置記下了。
經驗告訴他，越是不讓去的地方，好東西就越多。
議事結束後，石柱帶著沈如雲一行人去了部落的集市。
說是集市，其實就是一條用石板鋪成的長街，兩邊擺著各種各樣的攤位。
攤位上的東西五花八門：妖獸皮毛、骨器、草藥、石器，還有一些沈如雲認不出來的東西。
他讓皇天道圖挨個掃描了一遍，大部分東西的價值都不高。
但有一樣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個攤位上擺著幾顆指甲蓋大小的綠色種子，被裝在一個石頭盒子裡。
叮！
掃描完畢。
目標：荒域古松種子。品種：萬年青松。特性：種下後可在任何環境中生長，三年成材。木質堅韌程度接近法寶級別。價值：每顆約一萬極品仙石。
沈如雲看了看那幾顆種子。
然後看了看攤主。
攤主是一個乾瘦的老婦人，滿臉皺紋，正閉著眼睛打盹。
「這種子怎麼賣？」
老婦人睜開一隻眼。
皇天道圖翻譯：不賣。換。
「換什麼？」
皇天道圖翻譯：滅木岩。
沈如雲笑了。
「巧了。」
他掏出一塊滅木玄岩放在攤上。
老婦人兩隻眼睛都睜開了。她拿起滅木玄岩看了看，然後從石頭盒子裡拿出兩顆種子推過來。
「多給點。」
老婦人又加了一顆。
「再多點。」
老婦人翻了個白眼。
皇天道圖翻譯：三顆。多一顆都沒有。你當我傻？
金多多在旁邊拉了拉沈如雲的袖子。
「宗主，三顆就三顆吧。一顆一萬，三顆三萬。一塊滅木玄岩換三萬極品仙石，已經賺了。」
沈如雲想了想，點了點頭，把種子收進了懷裡。
繼續往前逛。
走到長街盡頭的時候，沈如雲發現了一個跟其他攤位都不一樣的地方。
那是一棵老松樹。
不是巨樹，是一棵正常大小的松樹，高約三丈，樹冠展開像一把傘。樹幹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圖騰符號，樹下放著一個石頭做的台子。
台子上放著一碗清水。
水面上浮著一片松針。
沒有攤主。
沒有貨物。
只有一棵樹，一張台子，一碗水。
石柱走到沈如雲旁邊，看了一眼那棵松樹，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不要靠近那棵樹。」
「為什麼？」
石柱沉默了幾秒。
皇天道圖翻譯：那是松亭子。
「松亭子？」
皇天道圖翻譯：我們部落最古老的地方。在荒林建寨之前，這棵松樹就在這裡了。沒人知道它有多少年了。
沈如雲的腳步頓了一下。
「皇天道圖，掃描那棵松樹。」
叮！
掃描中……
掃描失敗！
目標層級過高，超出當前皇天道圖掃描上限！
僅獲取部分信息：此樹含有極度濃縮的生命源力，預估樹齡不低於十萬年。樹體周圍存在空間褶皺現象，疑似連接未知區域。
危險等級：SSS。
沈如雲的瞳孔縮了一下。
SSS級。
自從進入大荒界以來，皇天道圖給出的最高危險等級是SS級。
這棵不起眼的老松樹，直接跳到了SSS。
葉凡感受到了沈如雲氣息的變化，手悄悄按上了刀柄。
「宗主？」
「沒事。」沈如雲收回了目光，嘴角勾了一下。
「走吧。今天先不急。」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他回頭又看了那棵松樹一眼。
松樹在微風中輕輕搖動著枝葉，安靜得像一幅畫。
但沈如雲總覺得，在那些松針的間隙里，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有意思。」
他轉回頭，跟上了石柱的腳步。
身後，那碗清水上浮著的松針，無風自動，緩緩轉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