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裡的氣氛很微妙。
沈如雲站在溪水中,水剛好沒過腳踝。清澈的溪水從他的腳邊流過,帶著一股溫潤的力量。
那個灰衣中年人重新坐回了石頭上,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裡乘涼。
沈如雲沒有貿然走進亭子。
他在距離亭子十丈的地方站定,打量著對方。
「你叫什麼?」
「松隱。」
「松隱?真名假名?」
「名字而已。真假有什麼區別?」
沈如雲挑了挑眉。
「區別大了。真名值錢,假名不值錢。」
松隱笑了一聲。
「那就當是真名好了。」
葉凡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視線沒有離開過松隱。
他湊到沈如雲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宗主,這個人的氣息很怪。」
「怎麼怪?」
「感覺不到。」
「感覺不到什麼?」
「什麼都感覺不到。修為、靈力波動、氣血強度,全部感覺不到。就像面前站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棵樹。」
沈如雲心裡咯噔了一下。
葉凡的感知能力在天道男團里是最強的。他說感覺不到,那就是真的感覺不到。
這個松隱,要麼是修為高到了一個無法觸及的層次,把一切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
要麼就是他本身不是人。
「皇天道圖,再掃描一次。全功率。」
叮!
全功率掃描啟動……
掃描受阻……正在嘗試繞過干擾……
部分信息解析成功!
目標:松隱。
種族:人類(存疑)。
修為:無法判定。估計下限為合體期。
身份背景:無數據。
命格:檢測到命格信號,但被未知力量屏蔽。需要目標主動降低防禦或宿主與目標產生因果聯繫後方可解析。
危險等級:SSS級。
合體期下限。
沈如雲的笑容沒變,但他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合體期。
他自己是化神初期。
差了兩個大境界。
這個差距,不是板磚和夜壺能彌補的。
「宗主。」大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壓得很低,「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這人不好惹。」
「我知道。」
「那咱們還上嗎?」
「上什麼上?你當我傻?」
金多多鬆了一口氣。
「那咱們撤?」
「也不撤。」
「那幹什麼?」
「聊天。」
沈如雲往前走了兩步,在溪流中找了塊石頭坐下來。
「松前輩,你一個人在這兒待多久了?」
松隱歪了歪頭,想了想。
「不記得了。幾百年?幾千年?時間在這兒沒什麼意義。」
「不寂寞?」
「寂寞?」松隱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一樣,品味了一下,「溪水在流,松葉在落,風在吹。有這些陪著,為什麼會寂寞?」
「因為它們不會跟你聊天。」
松隱看了沈如雲一眼。
「所以你來了。」
「我可沒說要陪你聊天。」
「但你已經在聊了。」
沈如雲語塞了一秒。
金多多在後面小聲嘀咕。
「宗主難得被人噎住。」
「閉嘴。」
沈如雲換了個話題。
「松前輩,你知道荒林部落的那棵老松樹嗎?就是集市盡頭那棵。」
松隱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變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如雲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注意不到。
「知道。」
「那棵樹跟你什麼關係?」
松隱沉默了幾秒。
「它是我種的。」
沈如雲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十萬年的古松樹,是他種的。
那這個人到底活了多久?
「十萬年前的樹,你種的?」
「十萬年?」松隱搖了搖頭,「我種那棵樹的時候,這片荒域還是一片大海。」
大海。
荒域曾經是一片大海。
那得是多久以前的事?
「宗主。」葉凡的聲音越來越低,「這個人不是我們能招惹的。」
沈如雲當然知道。
但問題是,他已經坐在了這裡。
而且松隱明顯對他有興趣。
一個修為高到無法探測的存在,對他有興趣。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對方。
皇天道圖說了,需要跟對方產生因果聯繫才能解析命格。
那就先聊出一個因果來。
「松前輩,你在這裡等有趣的人,等了那麼久。那你等到了嗎?」
松隱看著沈如雲。
「在你之前,來過一個。」
「什麼時候的事?」
「三千年前。」
「人呢?」
「走了。」
「去哪兒了?」
「南邊。禁地。」
又是禁地。
沈如雲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個人去禁地幹什麼?」
松隱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
「他說他要去拿一樣東西。我告訴他拿不到。他不信。然後他就去了。」
「去了之後呢?」
「沒有之後了。」
沈如雲感覺自己觸到了什麼東西的邊緣。
「松前輩,禁地里到底有什麼?」
松隱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溪水。
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倒影在水波中輕輕晃動,像是一幅隨時會散開的畫。
他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知道?」
「想。」
「知道了就會想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讓我來判斷值不值。」
松隱抬起頭,看著沈如雲的眼睛。
那雙像枯井一樣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了一點光。
像是荒漠裡的一粒火星。
「你跟三千年前那個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是為了力量去的。你不是。」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為了力量?」
松隱站起來了。
他走到亭子的欄杆邊,雙手撐著欄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從亭子裡走出來。
他的灰衣在風中飄動,但他的頭髮一絲不動。
「因為你身上有一種氣息。」
「什麼氣息?」
「亂來的氣息。」
沈如雲愣了一下。
亂來?
「你不是那種為了某個目標才行動的人。你行動,是因為你覺得好玩。遇到什麼就做什麼,看到什麼就拿什麼。不講道理,不問後果。」
「三千年前那個人,心裡裝著一個目標,所以他去禁地的時候很堅定。堅定的人容易被針對。」
「而你,你心裡什麼都沒裝。什麼都沒裝的人,最難對付。」
沈如雲聽完,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
「陳述事實。」
大山在後面舉了一下手。
「他說的好像還挺准。」
「閉嘴。」
沈如雲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水。
他走近了亭子兩步。
「松前輩,你在這裡等了那麼久,到底在等什麼樣的人?」
松隱沒有回答。
他做了一件沈如雲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掌心中,一點綠光亮了起來。
綠光像一顆豆子那麼大,在他的掌心中緩緩旋轉。
沈如雲的皇天道圖在同一時間瘋狂地跳出提示。
叮!叮!叮!
檢測到目標主動釋放命格信號!
命格屏蔽解除中……
命格解析啟動!
解析進度:10%……30%……50%……
解析完成!
目標:松隱。
命格一:萬木之心。
釋義:與天地間一切植物生靈共鳴,可感知、操控、溝通萬里範圍內的一切植物。荒域中的巨樹對其而言不是敵人,而是手足。
命格二:枯榮自在。
釋義:可在枯與榮兩種狀態間自由切換。枯態下,生命氣息完全隱匿,不被任何探查手段發現。榮態下,生命力暴漲至巔峰,戰鬥力成倍提升。
命格三:歲月不侵。
釋義:不受時間法則約束。不老,不死。肉身不腐,神魂不滅。此命格無法被剝奪,無法被複製,無法被模仿。
命格附加信息:
此三種命格並非天生,而是後天領悟自然大道後自行覺醒。屬於自悟型命格,品級為傳說級。
持有者預估修為:合體期巔峰。
沈如雲盯著皇天道圖面板。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
萬木之心。枯榮自在。歲月不侵。
三個傳說級命格。
合體期巔峰的修為。
這棵韭菜,肥得不像話。
但皇天道圖接下來又跳出了一行字。
特別提示:目標修為遠超宿主。命格剝奪卡對修為差距過大的目標成功率極低。建議宿主提升自身實力後再行嘗試。
沈如雲看著這行提示,深吸了一口氣。
打不過。
現階段,百分百打不過。
他的修為是化神初期。
對方是合體期巔峰。
中間隔著化神中期、化神後期、化神巔峰、煉虛初期、煉虛中期、煉虛後期、煉虛巔峰、合體初期、合體中期、合體後期、合體巔峰。
十一個小境界。
就算把板磚、夜壺、萬妖幡全用上,也不夠看。
但沈如雲從來不是一個因為打不過就放棄的人。
打不過可以忽悠。
忽悠不了可以騙。
騙不了可以偷。
偷不了……
再想辦法。
他收起了皇天道圖面板,臉上換了一副誠懇的表情。
「松前輩,你那個綠光是什麼?」
松隱看了看掌心的綠光。
「一顆種子。」
「什麼種子?」
「我用一萬年時間培育的種子。」
「能幹什麼?」
「種下去,可以長出一棵跟我一樣的松樹。」
沈如雲的心跳又加速了。
「一樣的?什麼意思?」
「一樣的意思就是一樣的。同樣的修為,同樣的意識,同樣的能力。」
沈如雲倒吸了一口冷氣。
金多多在後面直接蹲了下來。
「合體期巔峰的松樹?種下去就長出來?這是什麼外掛?」
「松前輩,你培育這顆種子幹什麼?」
松隱把綠光收回了掌心,綠光消失了。
「留給有緣人。」
有緣人。
修真界三大騙人的詞:天選之人、有緣人、命中注定。
沈如雲聽到「有緣人」三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
這顆種子,就是松隱身上的機緣。
一萬年培育的種子,種下去就能長出一棵合體期巔峰的松樹。
這東西的價值,已經無法用仙石來衡量了。
問題是,怎麼拿到手。
「松前輩,這個有緣人需要什麼條件?」
松隱想了想。
「能走到這裡,就是第一個條件。你已經滿足了。」
「還有別的嗎?」
「有。」
「什麼?」
松隱看了看沈如雲,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葉凡、大山和金多多。
「幫我做一件事。」
來了。
沈如雲等的就是這句話。
「什麼事?」
「去南邊的禁地,幫我拿一樣東西回來。」
沈如雲愣住了。
禁地。
那個去了就回不來的禁地。
那個三千年前有人去了就再沒出現過的禁地。
「你自己為什麼不去?」
松隱沉默了很長時間。
「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永遠不離開這棵松樹十里之外。」
「誰?」
「種我那棵松樹的人。」
沈如雲發現了一個問題。
「等等。你說部落集市裡的那棵松樹是你種的。現在你又說有人種了你。你到底是人還是樹?」
松隱笑了。
「你覺得呢?」
沈如雲深吸了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葉凡一眼。
葉凡微微搖了搖頭。
意思是:這事水太深,不要接。
大山也搖了搖頭。
意思是:打不過,跑路吧。
金多多更直接,已經在往回挪腳步了。
沈如雲看了看他們三個,又看了看松隱。
「禁地里是什麼東西?」
「一把鑰匙。」
「打開什麼的鑰匙?」
「打開大荒界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