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隱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不吱聲了。
他坐在石頭上閉目假寐，整個人像一截枯木樁子。
沈如雲等了半分鐘，確認這位合體期巔峰的老東西真進了待機模式。
「松前輩，滅木玄岩的礦脈位置呢？」
松隱頭也不抬，朝東北方向伸了一根手指。
「東北二十三里。碎石坡下面。礦脈縱深百丈，夠你啃一陣子的。」
「就這？沒有礦脈分布圖？沒有品級標註？」
「我是一棵樹，不是你的導航儀。」
沈如雲嘴角抽了一下。他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被一棵樹懟得無話可說。
「走。」
他轉身朝葉凡幾個人甩了個眼色，順著溪流原路往回走。
走出三十丈，金多多就湊了過來，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
「宗主，你真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出不去了。」
金多多的臉像被人踩了一腳似的皺成一團。
「那萬一禁地里真有大乘期的怪物呢？」
「有也得去。除非你想在這兒紮根。」
「紮根也行啊，這裡風景好、空氣好，還有礦挖……」
沈如雲看了他一眼。
「空氣好？上次被樹根追著跑的時候你哭得比二狗還大聲。」
金多多閉嘴了。
一行人沿著霧氣籠罩的溪谷走了半個時辰，回到飛舟停靠的空地。沈如雲把從松隱那裡套出來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蘇清月在飛舟甲板上聽完，臉色沒什麼變化，眼神卻涼了兩度。
「所以我們現在被困在一個封印里。唯一的出路是去偷一片葉子。而葉子在一棵大乘期的怪物的心臟里。」
「你總結得很到位。」
「你的腦子是不是被板磚拍出毛病了？」
沈如雲咳了一聲。
「清月，注意措辭。」
「措辭？你帶著我們硬撞空間壁壘闖進一個有進沒出的世界，現在還要鑽進大乘期怪物的肚子裡偷東西。你覺得我應該用什麼措辭？」
旁邊的蕭楚楚也不幫忙，點了點頭。
「宗主，蘇姐說得對。這次跟之前都不一樣。獅駝嶺有飛舟能跑，盤絲洞有毒屁能噴。這次我們連退路都沒有。」
葉凡沉默了幾秒，替沈如雲解了圍。
「退路的事先放一放。當務之急是積攢資源，做戰前準備。」
沈如雲順勢站了起來。
「所以我說了，先挖礦。」
他在飛舟上展開荒域地圖，指了指東北方向。
「松隱給了位置。東北二十三里，碎石坡下面，有大儲量的滅木玄岩礦脈。這東西克制根母的根系，我們驗證過了。做成護甲、做成盾牌、甚至做成彈頭往根須上砸，都比空手強。」
大山在旁邊拍了拍二狗的腦袋。
「那還等什麼？二狗牙口好，挖礦它是專業的。」
二狗吐了個泡泡，似乎聽懂了。
半個時辰後，飛舟貼著地面飛到了松隱說的碎石坡。
這片坡地不大，方圓百丈，表面全是碎石。跟荒域裡別的地方不同，碎石坡周圍一棵樹都沒有。
「老規矩，二狗先鋒。」
沈如雲把蛤蟆從飛舟上扔了下去。二狗抖了抖身子，張嘴就啃。石頭渣子被它嚼得嘎嘣脆。
挖了大約兩丈深，第一層滅木玄岩就露了出來。品質比之前在空地上挖到的還高出一截，每一塊都透著幽藍的光。
金多多在旁邊搓手。
「宗主，這一片礦脈至少值五億。」
「五億仙石在這兒沒地方花。挖出來做裝備，別算錢了。」
「算不算錢是一回事，讓不讓我盤一盤是另一回事。」
沈如雲沒理他。
二狗挖掘的速度驚人。一個時辰之後，坑洞已經延伸到了地下三十丈。礦石的密度越往下越大，品質也不斷在提升。
正當沈如雲覺得今天運氣不錯的時候，二狗忽然停住了。
蛤蟆趴在坑底一動不動，四條腿撐開，肚子貼著地面，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
「怎麼了？」
葉凡的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沈如雲探頭往坑裡看了一眼。
坑底的滅木玄岩層被二狗啃開了一個口子。口子下面不是礦石，是一塊表面光滑的東西。
「皇天道圖，掃描。」
叮！
掃描啟動……
目標：未知化石。初步解析中……
解析完成！
物品名稱：遠古石化麒麟。
狀態：死亡。石化時間約為八萬年。
體型：長約十二丈，高六丈。通體被礦化岩層包裹。
背部特徵：檢測到背脊上刻有石紋符文，符文排列呈陣法結構，與大荒界封印體系存在關聯。
危險等級：D級。已死亡，無主動攻擊能力。
價值評估：麒麟骨骸本身為天階材料。背部石紋符文蘊含封印信息，研究價值不可估量。
沈如雲的眼睛亮了。
「八萬年的麒麟化石。」
「麒麟？」大山從坑口探過腦袋，「這東西能吃不？」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想著吃？」
「那能賣錢不？」金多多比大山更快。
沈如雲沒回答。他用靈力托著自己飄下了坑底，靠近那塊露出來的光滑表面。手掌貼上去的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脈動。
不是活物的脈動。是殘留在骨骸中的力量在共振。
「二狗，繼續挖。把它完整挖出來。」
二狗猶豫了一下。這是它第一次在挖礦的時候猶豫。
「怎麼？怕了？」
二狗抖了抖嘴唇，然後張嘴繼續啃。
又過了兩個時辰。
一具麒麟的骸骨被完整地從礦層中挖了出來。
十二丈長的骨架橫在坑底，每一根骨頭都已經石化。頭骨上那隻獨角斷了一截，肋骨上有三處裂紋，像是生前受過重傷。
但讓沈如雲盯著不放的，是麒麟背脊上的那些石紋。
密密麻麻的符文從脊柱延伸到兩側肋骨上，排列得整整齊齊。
「皇天道圖，解析背部石紋。」
叮！
解析中……
石紋內容：封印陣圖碎片。記錄了大荒界封印體系的一部分結構。
信息等級：機密。
當前可解讀比例：12%。
已解讀內容如下：
一、大荒界封印共有七層。根母本體構成第一至五層。第六層為陣法屏障，第七層為空間壁障。
二、禁地位於第一層封印的投影區域。進入禁地等同於進入根母的核心領地。
三、石紋中檢測到一段殘留意志。該意志來自麒麟生前的主人。意志內容為：「勿往南行。此道不通。」
沈如雲看著最後那行字，沉默了。
他抬頭看了看上方坑口。葉凡、大山和金多多都在往下看。
「宗主，下面什麼情況？」葉凡問。
「麒麟化石。背上刻了封印陣圖。」
「有用嗎？」
「有用。但只解析出了百分之十二。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八，皇天道圖說權限不夠。」
金多多趴在坑口。
「權限不夠就是讓你充值唄。這皇天道圖跟手遊一個套路。」
沈如雲沒搭理他。他蹲在麒麟骸骨前，把手放在背脊的石紋上。
「皇天道圖，這具骸骨的原主人是什麼來頭？能掃描到命格殘留嗎？」
叮！
檢測到命格殘餘信號……信號衰減嚴重……正在嘗試還原……
還原成功！
目標：遠古麒麟。已死亡。生前修為估測為合體期。
命格殘留一：石文通天。
釋義：可將所見所聞一切信息刻入自身骨骼永久保存。骨骼不滅則信息不滅。此命格使其成為天生的記錄者。它背上的石紋並非他人所刻，是它自己的命格將封印信息自動記錄了下來。
命格殘留二：麟甲不侵。
釋義：肉身防禦突破同階上限。在合體期時可硬扛煉虛期攻擊不受損傷。但此命格在石化後已失效。
命格殘留三：靈通萬里。
釋義：感知範圍覆蓋萬里。可探查萬里之內一切靈氣波動、生物活動和陣法運轉。與松隱的萬木之心相輔相成。
特別備註：根據石紋中殘留的意志判斷，此麒麟生前與松隱關係密切。推測為松隱的同伴或坐騎。
沈如雲看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抬起頭看了一眼東南方向。
松隱種了松樹的方向。
石文通天。
它背上的信息是自己記錄下來的。包括那句「勿往南行，此道不通」。
八萬年前，這頭麒麟死在了礦層里。身上帶著封印的部分秘密。
而松隱就在二十三里外的溪亭中，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宗主？」葉凡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把骸骨搬上飛舟。整具。別碎了。」
「那礦呢？」
「礦繼續挖。二狗不許偷懶。」
大山跳下了坑，一把抄起麒麟骸骨就往上扛。石化的骨頭沉得要命，連大山走起路來都晃了兩下。
「宗主，這骨頭真沉。有幾萬斤吧。」
「沉點好。沉說明密度高，密度高說明值錢。」
金多多在上面接應。
「宗主，你剛才跟皇天道圖嘀嘀咕咕半天，這骨頭到底啥來頭？」
沈如雲從坑底飛上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遠古合體期麒麟。松隱的舊識。背上自動記錄了大荒界封印的部分信息。」
葉凡皺了皺眉。
「松隱的舊識？那他知不知道這具骸骨在這裡？」
「他指了位置說讓我們挖礦。礦脈下面就是骸骨。你說他知不知道？」
全場安靜了一秒。
蘇清月從飛舟上走出來，雙手抱在胸前。
「所以他給你指路，不光是讓你挖滅木玄岩。他是讓你順便把他老朋友的屍骨挖出來。」
沈如雲撓了撓下巴。
「這老東西，心眼比他的根須還多。」
「你還說別人心眼多？」蘇清月冷冷地回了一句。
沈如雲假裝沒聽見。
他讓大山和二狗繼續挖礦，自己坐在飛舟上盯著麒麟骸骨出神。
背脊上的石紋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十二個百分點的解析內容已經提供了封印的層級結構。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八，也許在他修為提升後可以繼續解讀。
更重要的是那句話。
勿往南行。此道不通。
八萬年前的麒麟用命格記下了這句話。
三千年前去禁地的人沒有回來。
現在他要帶著一群化神期和煉虛期的崽種往南走。
金多多蹲在他旁邊。
「宗主，你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死得好看一點。」
「宗主你別嚇我。」
「開玩笑的。」
沈如雲站起身來，把視線投向南方。視線盡頭，荒域的天空壓得很低。渾濁的光透過厚重的雲層灑下來，照在那些巨樹的樹冠上。
「繼續挖。滅木玄岩不夠多，哪兒也別想去。」
二狗在坑底呱了一聲，又啃了一口石頭。
礦繼續挖，金多多繼續算帳，金色的塵土不斷從坑底翻上來。
直到入夜。
大山扛著最後一批滅木玄岩上來的時候，葉凡忽然偏了一下頭。
「東邊。三里外。有東西在靠近。」
沈如雲的皇天道圖在同一時間跳出了提示。
叮！
檢測到未知生物接近！數量：一。修為等級：煉虛中期。移動速度緩慢，未展現攻擊意圖。
「一隻？」
「一隻。」葉凡的手按在刀上，「但氣息很怪。跟灰狼完全不一樣。」
沈如雲從飛舟上跳了下來。
「全員戒備。但別先動手。」
三里外的黑暗中，一個影子在緩慢地移動。體型不大，目測比一輛馬車小一圈。
兩分鐘後，那東西走進了碎石坡的邊緣。
沈如雲看見了它。
一頭鱗甲覆體的獸。模樣像龍又不是龍，頭上有彎角，四爪著地，尾巴拖在身後。全身的鱗甲呈灰黑色，有幾塊鱗片翹了起來，鱗片下面隱約可見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長。
「皇天道圖，掃描。」
叮！
掃描完成！
目標：大荒虬龍。
種族：遠古龍屬變種。
修為：煉虛中期。
狀態：異常。身體正在被植物寄生。鱗甲下生長有木屬性紅枝，紅枝侵入其經脈，正在緩慢吸收其生命力。
預計剩餘壽命：三天。
沈如雲看著那頭虬龍。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顫抖。翹起的鱗片下面露出的那些紅色枝條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根母的手筆。」沈如雲低聲說了一句。
虬龍走到碎石坡的邊緣就停了下來。它低下頭，鼻孔對著地面嗅了嗅。
它在聞滅木玄岩的氣味。
然後它抬起頭，看向了沈如雲。
那雙豎瞳里沒有攻擊性。只有一種沈如雲在修仙界很少見到的東西。
求助。
金多多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宗主，它該不會是來看病的吧？」
沈如雲沒回答。
他盯著虬龍鱗甲下那些攀附的紅色枝條。
皇天道圖跳出了追加信息。
叮！
命格掃描完成！
目標命格一：虬龍血脈。釋義：血脈濃度雖不及真龍，但肉身強度和恢復力遠超同階。在未被寄生前，其戰鬥力可越階挑戰合體初期。
命格二：逆鱗之怒。釋義：受到威脅時，逆鱗區域爆發的力量可在短時間內提升三倍戰力。代價是事後陷入虛弱。此命格目前因寄生導致經脈受損，無法正常觸發。
命格三：通靈感知。釋義：對自然界的靈氣波動有天生的感應能力。可以感知百里內的礦脈、水源和靈藥分布。
附加信息：目標體內的紅枝寄生體與根母的根系同源。推測為根母用於標記和控制大荒界生物的方式之一。大荒界中的大多數生物體內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紅枝寄生。
沈如雲看完這些信息，嘴角動了一下。
通靈感知。能感應百里內的礦脈分布。
這不就是一台活的尋寶羅盤嗎。
他轉頭看了一眼葉凡。
葉凡搖了搖頭。
「宗主，你那個眼神我見過。你又想搞事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
「你不用說。你每次看到有利用價值的東西都是這個表情。」
沈如雲乾咳了一聲。
「葉凡，你看它多可憐。鱗甲下面長了樹枝，渾身都在疼。我們手裡有滅木玄岩，能克制這種寄生體。是不是應該救它一下？」
葉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想救它，然後讓它幫你探礦。」
「我沒說這話。」
「你心裡想的。」
大山在旁邊舉了一下手。
「宗主，要不我去拔幾根試試？」
沈如雲看了看虬龍，又看了看手裡的滅木玄岩碎片。
「先試試。拿一塊滅木玄岩貼在它的鱗甲上，看紅枝有什麼反應。」
大山走過去，手裡捏著一塊灰藍色的礦石。
虬龍沒有後退。它蹲在地上，豎瞳盯著大山手裡的東西。
礦石貼上翹起的鱗片的一瞬間，鱗甲下面的那條紅枝猛地一縮。像被滾水燙了一下，噗的一聲抽回了鱗甲深處。
虬龍發出一聲低吼。身體抖了一下。
那塊鱗片重新貼合了回去。
「有用。」沈如雲走上前，「多貼幾塊。」
大山從旁邊搬來一堆滅木玄岩碎片。沈如雲親自動手，把碎片一塊一塊地塞進翹起的鱗縫裡。
每塞進去一塊，虬龍就抖一下。紅色枝條在礦石的壓制下不斷萎縮。
二十分鐘後。
虬龍身上翹起的鱗片全部貼合了回去。它站起身來，四條腿不再顫抖。
它低下頭，鼻尖輕輕抵了一下沈如雲的肩膀。
金多多在旁邊酸溜溜地說了一句。
「行啊宗主，這龍都被你感化了。你這麼會拉攏人心，怎麼不去當馴獸師？」
沈如雲拍了拍虬龍的腦袋。
「這叫投資。免費治病，後面收利息。」
他看著虬龍那雙豎瞳，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它的通靈感知能覆蓋多大範圍。
禁地方圓三百里。
如果有一頭煉虛中期的活體探測器帶路，成功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夜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沈如雲抬頭看了看南方的天空。
那邊的雲壓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