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沈如雲沒有急著往南走。
他把隊伍留在碎石坡，讓二狗繼續挖礦，葉凡和大山把滅木玄岩加工成盾牌和甲片。虬龍被沈如雲派出去當偵察兵，每隔四個時辰往南方掃描一次，回來匯報根系的變化情況。
第三天下午，沈如雲正在飛舟上研究麒麟骸骨背部的石紋符文，虬龍從南邊飛了回來。
它落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
「怎麼了？」
虬龍衝著南方低吼了兩聲，尾巴不停拍地。
沈如雲啟動皇天道圖同步了虬龍的感知數據。
地下根系熱力圖刷新了。
南方四十里外，根系分布出現了一個變化：原本一條根系密度相對低的通道，在過去四個時辰里被根須填充了三成。
有什麼東西在驚動根系。讓根須開始向那個方向聚攏。
「葉凡，過來看看。」
葉凡放下手裡的甲片走過來，聽沈如雲描述完情況後沉默了一會兒。
「有東西在南邊鬧事？」
「不確定。但根系在那片區域在增厚。像是在防禦什麼。」
「或者在圍捕什麼。」
兩人對視了一眼。
「去看看？」
「去。」
沈如雲留下金多多和蕭楚楚看守飛舟，帶上葉凡、大山、二狗和虬龍，往南邊摸過去。
虬龍在前面開路。斷根者命格讓它在根須覆蓋的地帶如入無人之境。那些從地底鑽出來的根須碰到虬龍的鱗甲就自動縮回去，像被燙了一樣。
「真好使。」大山看著虬龍，有點羨慕，「宗主，能不能也給我搞一個？」
「搞什麼？」
「就那個斷根者。讓根須不碰我的那個。」
「行啊。你先讓根母在你體內種半年樹枝，然後再花五億仙石清一次，就有了。」
大山縮了縮脖子。
走了大約三十里。
虬龍忽然停了下來。它蹲在一塊斷崖的邊緣，豎瞳死死盯著下方。
沈如雲趴在崖邊往下看。
斷崖下面是一條乾涸的峽谷。峽谷兩壁長滿了根須，根須交織成一張網，把整個峽谷封了起來。
在這張根須網的正中央，有一個人。
一個穿紅衣的人。
他背靠著峽谷的石壁，盤膝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周圍的根須在不斷朝他蔓延，但每靠近他三尺範圍內就會自動焦枯脫落。他的身周籠罩著一層淡紅色的光。
沈如雲趴在崖邊，眯起眼睛。
「皇天道圖，掃描。」
叮！
掃描啟動……
掃描受阻……目標身周存在法力屏障，正在嘗試穿透……
部分信息解析成功！
目標：赤精子。
種族：人類。
修為：煉虛巔峰。
身份：曾為某上界道門弟子，後因門派覆滅淪為散修。三百年前誤入大荒界，至今未能離開。
當前狀態：陷入根母根系的圍困中。以自身法力維持防禦，但消耗巨大。估計可維持時間：兩天。
沈如雲看著面板上的信息。
「煉虛巔峰。」
他轉頭看了看葉凡。
葉凡的表情很微妙。
「比松隱低一個大境界，但比我們高一大截。」
「我知道。」
「宗主，你又想搞事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
「你趴在這兒盯著一個煉虛巔峰的散修，一隻眼睛在算他值多少錢，另一隻眼睛在想怎麼坑他。我看得出來。」
沈如雲乾咳了一聲。
「我是在想怎麼救他。」
葉凡面無表情。
「你什麼時候變成好人了？」
大山在旁邊舉了一下手。
「要不先看看他的命格？值錢就救，不值錢就走。」
沈如雲看了大山一眼。
「大山，你最近越來越懂我了。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皇天道圖，繼續解析。能掃到命格嗎？」
叮！
由於目標法力屏障的干擾，命格信號不穩定。正在嘗試被動捕獲……
捕獲到命格殘餘信號！
解析中……
命格一：赤精焚天。
釋義：體內蘊含先天赤焰之力。此火焰非後天修煉所得，是與生俱來的本命之火。溫度可達同階火系法術的三倍。在與木屬性目標戰鬥時，傷害翻倍。
評估：此命格在大荒界的木屬性環境中有天然克制效果。赤精子能在根母的圍困下撐三百年，此命格是主要原因。
命格二：劍入咸京。
釋義：一種戰鬥型命格。施展時可將全身法力凝聚於一劍之中，釋放出遠超自身修為的一擊。此一擊之後，自身法力清空，陷入虛弱。屬於拼命型命格。
附加信息：命格名稱來源於上古典故。「提劍入咸京」意為孤注一擲，以一己之力搏命。持有此命格的人通常命運坎坷，走投無路時反而爆發力最強。
命格三：不滅道心。
釋義：道心不受外界影響。任何惑心術、攻心術、幻術均對其無效。在逆境中修煉速度不降反升。被圍困的三百年間，赤精子的修為反而從煉虛初期提升到了煉虛巔峰。
特別備註：皇天道圖檢測到，赤精子與宿主前身存在間接因果聯繫。三百年前赤精子的門派覆滅事件，與原主的仇敵林傲天存在關聯。林傲天當年掠奪的其中一份氣運，正是來自赤精子的同門師兄。
沈如雲看到最後一組信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
跟林傲天有關。
原主的仇人林傲天，當年背刺了原主之後，還對赤精子的門派動過手。雖然不是直接的因果，但中間的線連得上。
「這老哥屬於被林傲天坑過的編外受害者。」
葉凡在旁邊問了一句。
「然後呢？」
「然後？」沈如雲翻了個白眼，「然後就是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啊。」
「宗主，上次你說這話的時候，那個'朋友'最後被你扒光了掛在樹上。」
沈如雲假裝沒聽見。
他從崖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赤精焚天。先天赤焰。克木。」
他回頭看了看葉凡和大山。
「我們進禁地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葉凡想了想。
「根系。」
「對。根系我們扛不住。滅木玄岩只能被動防禦。虬龍的斷根者只是減傷，不是無敵。但如果隊伍里有一個能燒根須的人呢？」
大山秒懂了。
「宗主你想拉他入伙？」
「我想請他做我們的臨時外援。互利互惠那種。」
葉凡皺了皺眉。
「煉虛巔峰。萬一他不合作呢？」
「他在下面被根須困了三百年。我們有滅木玄岩能幫他脫困。你覺得他會不合作？」
葉凡沉默了一會兒。
「那萬一他合作完了之後翻臉呢？」
「翻臉？」沈如雲笑了一聲，「他三百年沒跟人說過話了。你信不信他現在看到活人比看到親媽還激動？」
他拍了拍虬龍的腦袋。
「下去。開路。」
虬龍跳下了斷崖。它的鱗甲一碰到根須，根須就自動退避。
沈如雲跟著跳了下去。葉凡和大山緊隨其後。
他們沿著虬龍開出來的通道穿過根須網，來到了赤精子面前。
赤精子睜開了眼睛。
他看上去大約四十來歲。臉上的稜角被三百年的枯坐磨去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先看了看沈如雲。又看了看葉凡和大山。最後看了看虬龍。
「三百年了。」
他開口的聲音有點啞。
「第一次看到不是樹的東西走到我面前。」
沈如雲往前走了一步，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晚輩沈如雲，路過此地，看前輩被根須纏著怪辛苦的，特來幫忙。」
赤精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化神初期。你一個化神初期是怎麼穿過來的？」
「那條龍幫忙。」
赤精子看了一眼虬龍。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條虬龍體內沒有紅枝。」
「清掉了。」
「你清的？」
「花了五億仙石。」
赤精子沉默了幾秒。三百年沒跟人類對話，他需要適應一下節奏。
「你來這裡幹什麼？」
「做生意。」
「大荒界的根須快把你吃了，你告訴我你來做生意？」
「沒什麼地方是不能做生意的。」
赤精子又看了沈如雲兩眼，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你膽子不小。」
「前輩過獎。我有個提議，不知道前輩有沒有興趣。」
「說。」
沈如雲從懷裡掏出一塊滅木玄岩，在赤精子面前亮了一下。
赤精子的眼神變了。
他一伸手就要抓，被沈如雲一縮手躲開了。
「別著急。先談條件。」
赤精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小子來救人，還要談條件？」
「我這不叫救人，叫合作。互利互惠，共贏發展。」
葉凡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插了一句。
「別信他。他嘴裡的互利互惠就是他占大頭你占小頭。」
沈如雲瞪了葉凡一眼。
「你到底是誰的人？」
赤精子看著葉凡，又看著沈如雲，嘴角那個抽搐的幅度大了一些。
「你們這個隊伍挺有意思。」
「我這個掌門當得容易嗎。」沈如雲搖了搖頭，「赤前輩，事情是這樣的……」
他把大荒界封印、禁地、鑰匙、根母的事情簡短地說了一遍。當然，說的時候做了裁剪。松隱的詳細信息被他吞掉了一半。
赤精子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要去禁地？」
「要去。」
「根母在禁地。大乘期。」
「知道。」
「三千年前有一個人去了沒回來。」
「知道。」
「你還去。」
「對。因為不去就出不了大荒界。我不想在這裡養老。」
赤精子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
「前輩的先天赤焰克木屬性。在禁地里，你是我們整支隊伍的保險。」
「保險？」
「就是萬一出事的時候能兜底的意思。」
赤精子搖了搖頭。
「小子，你知道我在這裡困了三百年。三百年裡我無時無刻不在對抗根系的侵蝕。我的法力消耗了七成。現在的我只有巔峰時期三成的戰力。」
沈如雲愣了一下。
「三成？」
「三成。你覺得一個只剩三成戰力的煉虛巔峰，進了大乘期的地盤，能給你兜什麼底？」
沈如雲的腦子轉了兩秒。
「那如果我幫你恢復法力呢？」
「怎麼恢復？」
沈如雲看了看他懷裡的滅木玄岩。
「你在這裡消耗法力的主要原因是對抗根系。如果我給你足夠的滅木玄岩，讓根須不再靠近你，你多久能恢復？」
赤精子想了想。
「如果根須不再消耗我的法力……大概需要十天。」
「五天行不行？」
「你當我是充電寶？」
「那八天呢？」
赤精子沉默了兩秒。
「這也是你談生意的方式？」
「討價還價是生意的基礎。」
葉凡在旁邊又插了一句。
「宗主，我們的滅木玄岩夠給他用的嗎？」
沈如雲心算了一下。
給赤精子建一個滅木玄岩防禦圈，大概需要五十塊。加上路上消耗的，再加上禁地里備用的……
「緊一點，但夠。」
大山舉了一下手。
「缺的部分讓二狗加班。」
赤精子低頭看了看被根須包圍的峽谷，又看了看沈如雲手裡的礦石。
三百年了。三百年沒見過人，沒說過話，每天除了燒根須就是燒根須。
他深吸了一口氣。
「行。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從禁地出來之後，你幫我離開大荒界。如果你的鑰匙真的能打開通道。」
「成交。」
沈如雲伸出手。
赤精子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秒。
然後他握住了。
沈如雲的手被那層赤焰餘溫燙了一下，但他沒縮。
「歡迎加入。前輩的工位安排在飛舟的三號倉。那兒涼快，適合恢復法力。伙食的話跟大夥一個標準，二狗吃什麼你吃什麼。」
赤精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說的那個二狗，是那隻蛤蟆？」
「對。」
「蛤蟆吃什麼？」
「石頭。」
赤精子沉默了三秒。
「我開始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