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後。
飛舟停在碎石坡上。
沈如雲站在甲板上,面前擺了一張桌子,桌上鋪著荒域地圖和虬龍這幾天掃描回來的根系分布圖。
「最後一遍。全員確認。」
葉凡站在他左邊,腰上掛著刀,身上穿著一套滅木玄岩甲片拼接的護甲。
「裝備就位。滅木玄岩護甲全套,每人三塊備用礦石。二狗身上綁了四塊,當移動彈藥庫用。」
大山站在右邊,撬棍扛在肩上,胳膊上紋著的龍鱗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體力充足。吃了三頭灰狼的肉,隨時能幹。」
金多多蹲在角落裡,懷裡抱著帳本。
「物資清點完畢。滅木玄岩剩餘三百二十塊,消耗品一百八十塊用於路途和防禦。食物儲備夠吃七天。仙石什麼的就不提了。在大荒界仙石買不了東西。」
蘇清月靠在船舷上。
「飛舟狀態正常。但進禁地之後能不能飛是個問題。松隱說禁地里沒有巨樹,靈氣環境和荒域完全不同。飛舟的驅動陣法用的是靈氣,如果禁地里靈氣稀薄或者被干擾……」
「飛不了就落地走。」
蘇清月看了沈如雲一眼。
「你說得輕巧。」
赤精子坐在三號倉的門口,紅衣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八天的恢復加上滅木玄岩的隔絕,他的法力已經回到了巔峰時期的七成。
「七成已經是我目前的上限了。剩下三成需要更長時間。」
沈如雲點了點頭。
「七成的煉虛巔峰,夠用了。」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虬龍身上。虬龍蹲在飛舟的船頭位置,鱗甲上嵌著三塊滅木玄岩當額外護甲。
「出發。方向正南。」
飛舟啟動。
速度不快。虬龍在前方五十丈處貼地飛行,每隔一盞茶的時間就釋放一次通靈感知,把最新的根系分布數據傳回來。
沈如雲根據數據實時調整飛舟的航線。
前四十里還算順利。根系密度雖然在增加,但虬龍探到的那條縫隙基本沒變。飛舟側著身子穿過巨樹之間的間隙,像一條蛇在樹林裡蜿蜒前行。
偶爾有根須從地底鑽出來試探。一碰到飛舟船身上鑲嵌的滅木玄岩護板就自動縮回去。
四十里之後,縫隙消失了。
葉凡走到船頭。
「前面的根系密度翻了一倍。虬龍掃描不到超過十丈寬的空隙了。」
沈如雲從懷裡掏出一塊板磚,敲了敲船舷。
「赤前輩。」
赤精子從三號倉走出來。
「到我了?」
「幫忙清個路。前面根須太密,需要燒一條通道出來。」
赤精子走到船頭。他的右手掌心亮了一下,一團赤色的火焰在掌心中成形。
「燒多寬?」
「夠飛舟過就行。太寬浪費。」
赤精子點了一下頭。
他朝前方伸出手。掌中的赤焰像一條蛇一樣竄了出去,打在前面交織的根須上。
根須碰到赤焰的瞬間就焦枯碎裂。火焰沿著根須的紋路蔓延,在十息之內燒出了一條十丈寬的通道。
根須開始癒合。但赤精子的火焰燒過的地方恢復得明顯慢了很多。
葉凡在旁邊計時。
「癒合速度比之前被刀切的時候慢了五倍。火屬性的克制效果確實強。」
「我的先天赤焰能破壞根須內部的木屬性源力結構。被我燒過的根須需要重新生長,不是簡單地接上就行。」
沈如雲眯著眼睛。
「能燒多久?」
「以目前七成法力的狀態,全力輸出的話大概能燒兩個時辰。如果控制消耗,間歇性地燒,撐半天沒問題。」
「半天夠了。」
飛舟在赤精子開出來的通道中繼續前行。根須在兩側緩慢恢復,但速度追不上飛舟。
六十里。
八十里。
一百里。
到一百一十里的時候,葉凡忽然開口了。
「宗主。巨樹沒了。」
沈如雲從地圖上抬起頭。
飛舟前方的景象變了。
沒有巨樹了。
也沒有根須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
不是碎石坡那種小空地。是一片看不到邊的空地。
地面是灰白色的。
像骨頭的顏色。
「禁地。」赤精子的聲音沉了下來,「到了。」
飛舟緩慢地駛出最後一片根須覆蓋的區域,進入了禁地的範圍。
空氣變了。
荒域裡濃郁的木屬性靈氣在這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死寂的氣息。
金多多打了個哆嗦。
「宗主,我怎麼感覺這地方比墳地還陰?」
「別亂說話。」
蘇清月在操控台前檢查了一下飛舟的狀態。
「靈氣驅動出了問題。這裡的靈氣太稀薄了,飛舟的速度降了六成。」
「能飛就行。」
「勉強能飛。但如果靈氣繼續降低,飛舟可能要停。」
沈如雲走到船頭,往下看。
灰白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盡頭。地面上沒有草,沒有水,沒有任何活物的痕跡。只有一些隆起的紋路,像是乾裂的河床。
虬龍在前方落了地。它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爪子扒了兩下,然後回頭看著沈如雲。
眼神很不對勁。
「它怎麼了?」大山問。
沈如雲跳下飛舟,走到虬龍旁邊。他蹲下來看了看虬龍扒開的地面。
灰白色的表層下面是一層密密麻麻的鬚根。
比荒域裡的根須細得多。細如髮絲。但密度驚人。
每一平方寸的地面下都是鬚根。
「根母沒離開。」赤精子也跳了下來,蹲在沈如雲旁邊看了一眼,「這裡不是沒有根須。是根須變了形態。荒域裡的根須粗壯,作用是覆蓋和控制。禁地里的根須精細,作用是感知和封鎖。」
「踩在上面會被發現?」
「只要你腳落地,根母就知道你在哪兒。」
沈如雲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踩著的那片地面。
「所以但凡好了就是說,從踏進禁地的第一步開始,根母就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對。」赤精子的語氣很平,「問題是它在不在乎。」
松隱說過,只要不碰封印,根母不會管。
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沈如雲站起來,拍了拍手。
「飛舟別落地。懸浮在離地面三丈的位置。人員也不要下舟。虬龍在前面探路,穿滅木玄岩護甲的葉凡和大山跟在兩側。我和赤前輩在飛舟上策應。」
葉凡從飛舟上跳下來的時候頓了一下。他的腳剛碰到地面,腳底就傳來一陣麻癢感。
「鬚根在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多明顯?」
「像被螞蟻咬。不疼,但一直在。」
大山也落了地。他跺了一下腳。
「我怎麼沒感覺?」
「因為你皮厚。」
虬龍嗅了嗅地面,然後開始往南走。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先用爪子試探一下。
一行人就這麼在禁地里走了下去。
天上的光源越來越暗。
走了大約二十里之後,地面出現了變化。
灰白色的地表開始往下傾斜。傾斜的角度不大,但可以感受到是在走下坡。
越往前走,鬚根的密度越大。
沈如雲在飛舟上盯著皇天道圖。
探測範圍在縮小。荒域裡能掃描百里的範圍,到了禁地只剩下三十里。有什麼東西在干擾信號。
「皇天道圖,前方有什麼?」
叮!
掃描中……信號受到未知力量干擾……
可探測範圍:三十里。
前方二十里處檢測到地質結構變化。地面開始出現裂縫和坍陷區域。裂縫深度不一,最深處超過千丈。
前方三十里處檢測到巨大的生命源力信號。信號來源於地底。
信號強度:無法量化。
危險等級:SSS。
「三十里外就是它了。」沈如雲低聲說了一句。
赤精子站在他旁邊,看著南方。
「你怕不怕?」
「怕。」
「怕就對了。不怕的那個人三千年前沒出來。」
「前輩說話真會安慰人。」
赤精子輕輕哼了一聲。
前方虬龍忽然停了下來。它的豎瞳鎖定前方一個位置,尾巴繃得筆直。
葉凡也在同一時間停了腳步。
「前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葉凡搖了搖頭。
「不是活的。像是……一件東西插在地上。」
沈如雲從飛舟上跳了下來。腳底的麻癢感很快傳來,他顧不上這些,快步走到葉凡旁邊。
前方三十丈外。
灰白色的地面上插著一把劍。
劍身已經鏽蝕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劍柄上纏繞著乾枯的鬚根。
劍的旁邊是一具骸骨。
骸骨保存得很完整。盤膝坐在地上,一隻手搭在劍柄上,頭顱微微低垂。
赤精子看到那具骸骨的時候,腳步停了。
他的臉色忽然變了。
「怎麼了?」沈如雲看了他一眼。
赤精子慢慢走過去。他蹲在骸骨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從骸骨的頸骨上摘下了一塊玉牌。
玉牌上刻著三個字。
赤精子看著那三個字,手指在抖。
「你認識他?」沈如雲走到旁邊。
赤精子沒說話。他把玉牌翻了過來。背面也刻了字。
「勿往南行。此道不通。來者有信,替吾傳之。」
跟麒麟骸骨上的石紋一樣的話。
「前輩?」
赤精子攥著那塊玉牌,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我師兄。」
全場安靜了。
「三百年前跟我一起誤入大荒界的那個人。我們在荒域失散之後,我被根須困住,他一直在找我。」
他看著骸骨手上的那把鏽劍。
「看來他沒找到我。他走了另一條路。走到了這裡。」
沈如雲低下頭看了看骸骨的坐姿。端端正正,手扶劍柄,死了都沒倒下去。
「皇天道圖,掃描骸骨。」
叮!
掃描完成。
目標:已死亡修士。死亡時間約三百年前。死因:法力耗盡。死前修為:煉虛中期。
體內無外傷。無中毒痕跡。無被攻擊痕跡。
推測死因:在禁地中長時間行走,法力持續被鬚根消耗,最終力竭而亡。
赤精子把那塊玉牌貼著額頭,閉上眼睛。
兩息之後他睜開眼,把玉牌收進了懷裡。
「走吧。」
他站起來的時候,背影比之前直了一些。
「替我師兄也看看,他沒走到的地方,長什麼樣。」
沈如雲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金多多在飛舟上小聲說了一句。
「宗主,這種時候你別收費就行。」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