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赤精子師兄骸骨的位置之後,隊伍的氣氛變了。
沒人開玩笑了。連金多多都縮在飛舟的角落裡一聲不吭。
灰白色的地面繼續往下傾斜。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寬。有幾條裂縫橫在前路上,寬度超過十丈。虬龍能跳過去,飛舟也能飄過去,但底下黑洞洞的深淵讓人看著心慌。
葉凡在行進中保持警覺。他的手始終放在刀柄上。
大山把撬棍從肩上放了下來,改為雙手握持。
赤精子走在飛舟的船頭位置,右手掌心始終維持著一簇火焰。火光在灰白的地面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走了又一個時辰。
「停。」沈如雲的聲音忽然響了。
飛舟剎住了。
前方五十丈處,地面消失了。
一個巨大的坑洞出現在面前。直徑目測超過兩百丈,邊緣齊整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切出來的。坑洞裡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虬龍趴在坑洞的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然後猛地縮了回來。
它的豎瞳收縮成一條線。
「皇天道圖,掃描坑洞。」
叮!
掃描中……
深度檢測:一千丈……兩千丈……兩千八百丈……三千丈。
檢測到底部!
底部結構:一個直徑約一百五十丈的空腔。空腔四壁布滿鬚根網絡。鬚根的密度和活性是地表的一百倍。
空腔中心檢測到兩個信號。
信號一:微弱的靈力波動。源頭為一個面積極小的物體。推測為目標物品「鑰匙」。
信號二:巨大的生命源力信號。覆蓋空腔全部區域。信號源與根母本體直接關聯。
當前位置距目標物品垂直距離:三千丈。
沈如雲盯著面板上的數據。
三千丈。
松隱說的地底三千丈。就是這裡。
「宗主。」葉凡站到了坑洞邊緣,他沒有往下看,只是聽。
「下面有聲音。」
沈如雲豎起耳朵。
一開始只有風灌入坑洞的嗚嗚聲。但仔細聽,風聲的底層還有別的東西。像呼吸。
緩慢的、沉重的、均勻的呼吸。
一起一伏。
「根母在下面。」赤精子的臉映著掌心的火光,「或者說,根母的一部分在下面。整個大荒界都是它的身體。這個坑洞只是它身上的一個毛孔。」
「毛孔。」沈如雲咂了咂嘴,「那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從毛孔鑽進去。」
「你這比喻讓我很不舒服。」
金多多從角落裡探出頭。
「宗主,那個呼吸聲到底是什麼?」
「根母在睡覺。」
「睡覺?」
「松隱說過,只要不碰封印,根母不會管。封印是它的職責。鑰匙對它來說無所謂。它該睡就睡。」
「萬一我們吵醒它呢?」
「那就跑。」
「從三千丈深的地下跑?」
沈如雲沒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坑洞邊緣,蹲下去查看了一圈。
坑壁是垂直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鬚根薄膜,鬚根在微微蠕動。
「飛舟能下去嗎?」
蘇清月從操控台後面走了出來。
「試試看。但這裡的靈氣濃度比地面還低。飛舟的懸浮功能已經在吃老本了。往下三千丈的話,我不保證中途不熄火。」
「熄火了怎麼辦?」
「自由落體。」
沈如雲吸了口氣。
「有沒有別的方案?」
葉凡看了看坑壁。
「攀爬。坑壁上有鬚根可以借力。但鬚根會感知我們的存在。」
「虬龍呢?它有斷根者,鬚根對它效果減七成。讓它馱人下去。」
虬龍在旁邊蹲著。聽到沈如雲的話,它低頭看了看三千丈深的黑洞,然後回頭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眼神看著沈如雲。
大山翻譯了一下。
「它好像不太想下去。」
「不想下去也得下去。你去跟它溝通溝通。」
大山走過去拍了拍虬龍的腦袋。
「兄弟,宗主說了,幹完這票回去給你加雞腿。」
虬龍看著大山,豎瞳眨了兩下。
「滅木玄岩管夠。」
虬龍的尾巴動了一下。
「對,就是那個好吃的石頭。」
虬龍站了起來。
沈如雲看著大山和虬龍的交流過程,嘴角抽了兩下。
「行了。方案定了。虬龍馱葉凡和大山先下去探路。我和赤前輩在飛舟上接應。金多多和蘇清月留在上面看守。二狗跟虬龍一起下去。」
「為什麼二狗也下去?」金多多問。
「因為二狗的毒屁在封閉空間裡效果翻倍。萬一遇到鬚根圍攻,一屁解千愁。」
金多多看了飛舟上那隻趴著打嗝的蛤蟆一眼。
「一屁解千愁。宗主你這詞編的。」
「不是編的,是實戰經驗。」
赤精子走到坑洞邊,掌心的火焰朝下照了一下。火光往下鑽了幾百丈就被黑暗吞掉了。
「三千丈不算遠。但坑壁上的鬚根密度太大了。虬龍的斷根者只減七成傷害,剩下三成也夠受的。」
「所以才需要你。」沈如雲看著赤精子,「赤前輩,你在飛舟上往下面放火。燒出一條下降通道。虬龍沿著通道往下飛。你的火在前面開路,虬龍在後面跟。同步下降。」
赤精子想了想。
「飛舟能跟得上嗎?」
「蘇清月控舟的技術你放心。她雖然嘴毒,但手上功夫一流。」
蘇清月在後面冷冷地說了一句。
「謝謝你的好評。但如果掉下去摔死了,你記得把遺產分我一半。」
「你的遺產不就是我嗎?」
「那就算了。不值錢。」
沈如雲無語了一秒。
他拍了拍手。
「別磨蹭了。準備下坑。赤前輩就位。蘇清月啟動飛舟。葉凡、大山上龍。二狗趴穩了。」
所有人各就各位。
虬龍蹲在坑洞邊緣,葉凡和大山騎在它背上。二狗抱著虬龍的尾巴。
飛舟緩緩移動到坑洞的正上方,懸停在那裡。
赤精子站在船頭。他雙手同時伸出來,掌心各有一團赤焰。兩團火焰合在一起,體積暴漲,化作一條火蛇。
「下去。」赤精子沉聲開口。
火蛇一頭扎進坑洞。在坑壁上燒出一條直徑二十丈的通道。鬚根在高溫下噼啪作響,焦枯脫落。
「跟上!」
虬龍縱身躍入坑洞。它的翅膀展開,在火蛇燒出來的通道中急速下降。葉凡和大山趴在龍背上,灰藍色的滅木玄岩甲片在火光中反射著光。
飛舟緊隨其後,從坑洞上方緩緩下沉。蘇清月的操控穩得像是在走平路。
一百丈。
三百丈。
五百丈。
坑壁上的鬚根越來越密。赤精子的火蛇燒過的地方恢復速度也在加快。火蛇經過七百丈深度的時候,身後的通道已經開始癒合了。
「恢復速度變快了。」赤精子的額頭冒了一層汗,「越深,根母的力量越強。」
「頂住。」
一千丈。
空氣里的溫度在上升。不是因為赤精子的火焰。是從坑洞深處往上涌的熱氣。
大山在虬龍背上大喊了一聲。
「下面有光!」
沈如雲探出頭往下看。
坑洞的底部,三千丈深的地方,有一團光。
那不是火光,不是靈光,也不是任何他見過的光。
是一種沒有形狀的光。
像水銀一樣流動的光。它瀰漫在坑洞的最底層,每一個瞬間都在變化形態。
「炎光既無象。」赤精子看著那團光,聲音變了,「我師兄的筆記里記過這四個字。他說根母的核心領域有一種沒有形狀的光,像火卻不燃燒,像水卻不流淌。他叫它'無象之光'。」
「你師兄走到過這麼深?」
「他沒走到底。他在兩千丈的位置力竭了。但他觀察到了底部的光。」
沈如雲盯著那團無象之光。
皇天道圖跳出了信息。
叮!
檢測到未知能量體!
名稱:無象之光。
屬性:生命源力與封印之力的混合體。為根母與大荒神的封印接觸面產生的自然現象。
功能:感知。此光可感知範圍內一切生物的氣息波動。進入無象之光覆蓋範圍等同於進入根母的直接感知區域。
當前無象之光覆蓋範圍:坑洞底部三百丈至三千丈之間。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已經在無象之光的感知範圍邊緣了。
「赤前輩,停一下。」
赤精子收了火蛇。飛舟懸停在兩千丈深度的位置。虬龍也停了下來,在坑壁上找了個鬚根被燒禿的地方掛著。
沈如雲看著下方那團流動不定的光。
「根母現在知道我們來了嗎?」
赤精子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知道。但它沒有反應。」
「沒反應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它感知到了我們的存在,但它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就像你感知到有一隻螞蟻爬上了你的手指。你會出手拍它還是懶得管?」
「我一般懶得管。」
「它目前的態度跟你一樣。」
沈如雲吸了口氣。
「那我們繼續。」
赤精子看了他一眼。
「下面一千丈全是無象之光覆蓋的區域。進去之後,我們的一舉一動根母全部看得到。松隱說不碰封印它就不管。但萬一它改主意了呢?」
「它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要真想弄死我們,在我們踏進禁地的第一步就動手了。它等到現在都沒動,說明松隱的判斷是對的。根母有自己的規則。只要不踩線,它就是個擺設。」
赤精子沉默了幾秒。
「你膽子真大。」
「從來如此。」
金多多在飛舟上小聲嘀咕了一句。
「宗主,萬一我們真被弄死了,你記得替我給閻王爺說一聲,我是被脅迫來的。」
「閉嘴。準備下降最後一千丈。」
赤精子重新點燃了掌中的赤焰。
火蛇再次扎入深淵。
飛舟繼續下沉。
兩千五百丈。
兩千八百丈。
無象之光開始包裹他們了。那種沒有形狀的光從四面八方滲了過來。它不燙也不冷,沒有任何物理效果。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
像是被什麼東西盯著看。
三千丈。
坑洞的底部終於到了。
一個直徑一百五十丈的空腔出現在他們面前。四壁布滿鬚根,蠕動著,像一堵活的牆。
空腔中央。
一株枯樹。
不高。只有一丈。枝幹扭曲,像是被擰過。
枯樹的唯一一根樹枝上,掛著一片葉子。
金色的葉子。
在無象之光中,那片葉子安靜地懸掛著,一動不動。
「那就是鑰匙。」沈如雲的聲音壓得很低。
葉凡從虬龍背上跳了下來,落在空腔的地面上。鬚根在他的腳下瘋狂蠕動,但碰到滅木玄岩的護甲就縮了回去。
大山也跟著落了地。撬棍豎在身側。
二狗從虬龍尾巴上跳下來,蹲在地上,兩隻眼睛警惕地轉來轉去。
沈如雲從飛舟上跳了下來。
他走向那株枯樹。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一丈。
金色的葉子就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
指尖距離葉子還有三寸的時候,呼吸聲停了。
那個一直在坑洞深處均勻起伏的呼吸聲停了。
全場寂靜。
沈如雲的手指停在了那裡。
他沒動。
三秒。
五秒。
十秒。
呼吸聲重新響了起來。跟之前一樣,緩慢、沉重、均勻。
像是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
沈如雲的後背全濕了。
他吐出一口氣,伸手捏住了那片金色的葉子。
葉子入手的瞬間,枯樹從根部開始碎裂。碎成粉末。粉末落在地上,被鬚根吞沒了。
皇天道圖彈出了一行字。
叮!
已獲取目標物品:大荒之鑰。
用途:可打開大荒界空間壁障,創建一條永久進出通道。
使用條件:需在大荒界任意空間壁障薄弱處激活。
特別提示:在宿主獲取鑰匙的過程中,根母本體曾短暫甦醒並進行了觀察。觀察時長:三秒。結論:根母判定宿主行為未觸及封印,已恢復休眠狀態。
沈如雲攥著那片金色的葉子,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轉身朝飛舟走去。
走了三步之後他開口了。
「上舟。往上走。不要停。不要回頭。不要碰任何東西。」
沒有人問為什麼。
所有人在五息之內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飛舟開始上升。
赤精子的火蛇重新開路。虬龍馱著葉凡和大山緊跟其後。
三千丈的距離。
一千丈。
一千五百丈。
兩千丈。
無象之光在一千七百丈的位置就消退了。
光消退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時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消失了。
金多多的腿一軟,直接坐在了甲板上。
「媽的。回來了。」
大山在虬龍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葉凡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他的指關節咔吧響了一聲。他握了太久了。
赤精子收了火蛇,靠在船舷上。七成的法力又用掉了一半。
飛舟衝出了坑洞口。
渾濁的天光灑進來的時候,金多多哭了一聲。
「宗主我要加工資!」
沈如雲站在船頭,手裡捏著那片金色的葉子。
葉子在微弱的天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葉子的脈絡中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是一幅活著的地圖。
「鑰匙到手了。」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回去找松隱。收種子。然後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飛舟調轉方向,全速往北。
虬龍在前面帶路。
灰白色的地面在腳下快速後退。沒有人回頭看那個坑洞。
那個大乘期的東西還在下面睡覺。
它只醒了三秒就又睡了。
三秒。
夠了。
沈如雲這輩子不想再經歷那三秒了。
他把金色的葉子收進了皇天道圖空間,掏出板磚在手心裡顛了顛。
「金多多。」
「在。」
「回去之後幫我算一下。這一趟禁地之行,折合成人工費、材料費、驚嚇費、精神損失費,總共多少?」
「宗主你跟誰收?」
「跟松隱收。一棵種子不夠。得加錢。」
金多多擦了擦眼角的濕氣,掏出帳本翻了一頁。
「他畢竟是合體期巔峰。咱們真跟他加價,他會不會翻臉?」
沈如雲抬起頭看了看北邊的天空。
那棵在荒林部落集市盡頭矗立了十萬年的松樹,此刻應該還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放心。他不會翻臉。」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也在等這片葉子。」
飛舟消失在地平線上。
身後,禁地的灰白色地面上,虬龍留下的爪印正在被鬚根慢慢覆蓋。
一切痕跡被抹去。
像是從來沒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