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到達荒林部落上空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沈如雲沒有在部落停留,直接朝東北方向松隱的溪亭飛過去。二十三里路,飛舟只用了一盞茶的工夫。
溪亭還是那個溪亭。那棵老松還是那棵老松。松隱坐在石頭上,姿勢都沒換過。
沈如雲從飛舟上跳下來。
「松前輩。」
松隱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回來了?」
「回來了。」
「東西拿到了?」
沈如雲從皇天道圖空間裡取出那片金色的葉子,在松隱面前晃了一下。
松隱的眼睛睜開了。
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的瞳孔放大了一圈,然後又縮了回去。
「三千年了。」
松隱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三千年,終於有人把它帶出來了。」
沈如雲把葉子收了回去。
「松前輩,種子呢?」
松隱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麼?」
「我當然急。在大荒界多待一天,我就多掉一把頭髮。再待下去我怕我的隊伍譁變。」
金多多在飛舟上舉了一下手。
「宗主說得對。我已經在考慮跳槽了。」
松隱沒理金多多。他的目光越過沈如雲,落在了飛舟船頭站著的赤精子身上。
「這個人不是你的人。」
「路上撿的。」
赤精子走了下來。他看了松隱一眼,拱了拱手。
「晚輩赤精子,見過前輩。」
松隱盯著他看了幾秒。
「赤精焚天。先天赤焰。你在大荒界待了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都沒死。運氣不錯。」
赤精子的嘴角動了一下。
「運氣談不上。只是命硬。」
松隱點了一下頭,不再看他。他把注意力收回到沈如雲身上。
「種子我可以給你。但條件變了。」
沈如雲的眉毛豎了起來。
「變了?什麼叫變了?之前不是說好的嗎?」
「之前是之前。你把麒麟的骸骨挖出來了。」
沈如雲的臉色微微一僵。
他就知道。松隱讓他去碎石坡挖礦,根本就是讓他去把麒麟的屍骨挖出來。這老東西從頭到尾都在算計他。
「骸骨確實挖了。那又怎麼樣?」
松隱沉默了一會兒。
「它叫石淵。是我的同伴。不是坐騎。」
沈如雲注意到他用了「同伴」這個詞。
「石淵在十萬年前跟我一起守護大荒界。封印成形之後,它在礦脈里石化了。我走不了。根系不允許我離開這片溪亭超過五十里。」
松隱的聲音平得像水面。
「我知道它在哪裡。但我去不了。」
沈如雲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替我把它挖了出來。這份人情我認。所以種子我給。但我要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把石淵的骸骨帶出大荒界。葬在外面。隨便哪裡都行。別讓它繼續埋在這個牢籠里。」
全場安靜了。
金多多探出頭來。
「就這?」
松隱看了他一眼。
「你嫌少?」
「不是嫌少。我以為你要加錢。」
沈如雲在心裡罵了金多多一句。
「行。這個條件我答應。還有別的嗎?」
松隱站了起來。
這是沈如雲第一次看到松隱站起來。他的身高比預想的要高半頭,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著的時候周圍的靈氣流動明顯變了。合體期巔峰的氣場在他站起來的瞬間籠罩了方圓三十丈。
他朝老松走過去。
手掌貼在樹幹上。
樹幹的表皮裂開了一條縫。縫隙里有光。
松隱從裂縫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顆種子。
比指甲蓋還小。灰綠色,表面有紋路。看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跟菜地里的種子沒區別。
「萬木種。」
松隱把種子遞了過來。
「種在靈脈上。澆靈泉水。百年之後長成參天大樹。千年之後化作靈木。萬年之後……你看不到了,不用管。」
沈如雲接過種子,手指剛碰到的一瞬間,皇天道圖跳了出來。
叮!
獲得物品:萬木種。
品級:天階。
功能一:可吸收方圓百里靈氣,在百年內形成獨立靈脈。
功能二:種子攜帶松隱本命靈力烙印。種下後,松隱可通過烙印感知種子的狀態和周圍環境。
功能三:萬木種生長到特定階段後,可衍生出萬木精液。產量極低。每千年一滴。
特別備註:此種子為松隱十萬年積蓄的精華凝結。給出此種子後,松隱的修為將從合體期巔峰跌落至合體中期。不可逆。
沈如雲看完最後一行,手裡的種子忽然變重了。
他抬頭看著松隱。
松隱的臉色確實比剛才白了一些。
「前輩,你給我這顆種子,修為會……」
「跌一個小境界。」松隱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無所謂。我又不打架。」
葉凡在旁邊聽了,朝沈如雲使了個眼色。
沈如雲把種子收好了。
「松前輩。石淵的骸骨我一定帶出去。」
松隱嗯了一聲,重新坐回了石頭上。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空間壁障的薄弱點不在荒域。在荒林部落西邊七十里的位置。你們來的時候撞破的那個入口已經自愈了。新的出口需要用大荒之鑰從內部激活。」
沈如雲皺了皺眉。
「西邊七十里?那不是跟禁地反方向嗎?」
「對。所以你得掉頭往西走。」
金多多在飛舟上嘆了口氣。
「宗主,咱們從進大荒界開始就沒走過一條直路。」
沈如雲沒搭理他。他看著松隱。
「壁障薄弱點附近有什麼危險嗎?」
松隱想了想。
「有一片死林。樹都枯了。根系在那個區域的控制力也弱。所以壁障才會薄。理論上你們過去不會遇到太大的阻力。」
「理論上?」
「我又不是你,沒親自走過。別什麼都問我。」
沈如雲深呼吸了一下。
赤精子走到他旁邊,壓低了聲音。
「他說修為跌了。你信嗎?」
沈如雲看了赤精子一眼。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顆種子就讓合體期巔峰跌到合體中期。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他為什麼要付這個代價?」
沈如雲沉默了兩秒。
「因為他要的是讓石淵離開大荒界。一個困了十萬年的人,願意用修為換一個老朋友的自由。你覺得這個理由夠不夠?」
赤精子不說話了。
蘇清月從飛舟里走了出來,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沈如雲和松隱。
「談完了?」
「談完了。」
「那我問一個事。」
「你問。」
蘇清月看著松隱。
「前輩,我們出了大荒界之後,你怎麼辦?」
松隱閉著眼睛,頭也不抬。
「我哪兒也去不了。根系把我綁在這裡。十萬年都是這樣。」
「那你不想出去?」
「想不想有區別嗎。」
蘇清月轉過頭看著沈如雲。
沈如雲知道她想說什麼。
「別看我。我連自己的人都照顧不過來。」
蘇清月輕輕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沈如雲撓了撓後腦勺。
「松前輩,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回來想辦法。」
松隱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用。你能把石淵帶走就夠了。別回來了。這個地方不值得回來。」
沈如雲沒再說什麼。他轉身朝飛舟走去。
「出發。方向正西。七十里。」
飛舟啟動。
松隱坐在石頭上目送他們離開。
霧氣漸漸遮住了溪亭的輪廓。
沈如雲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老松在霧裡只剩一個影子。
葉凡站到他旁邊。
「宗主,你在想什麼?」
「在想這老頭十萬年都是一個人坐在那兒。連個能說話的都沒有。」
葉凡沉默了一會兒。
「石淵的骸骨在貨艙里。我讓大山固定好了。」
「嗯。」
飛舟往西飛。
走了大約三十里之後,根系的密度開始明顯下降。巨樹變得稀疏,有幾棵樹的葉子已經枯黃了。
「死林應該快到了。」葉凡抬頭看了看前方。
又飛了二十里。
樹全枯了。
放眼望去,滿地都是枯死的巨樹。樹幹灰白,枝條光禿禿的,像一片密密麻麻的骨頭。
「這些樹怎麼死的?」大山在旁邊問。
赤精子掃了一眼。
「空間壁障薄弱處會產生靈氣外泄。靈氣流失到一定程度,樹就活不了。根母的根系也控制不到這裡。等於是大荒界的一個死角。」
金多多從帳本里抬起頭。
「死角好。死角安全。」
飛舟穿過死林,來到了松隱說的那個位置。
一片空地。地面上什麼都沒有。
沈如雲跳下飛舟,把金色的葉子取了出來。
「皇天道圖,這裡是壁障薄弱點嗎?」
叮!
檢測中……
確認!當前位置與大荒界空間壁障的距離為零。壁障厚度在此處降低至常規值的百分之三。大荒之鑰可在此處激活。
激活方式:將大荒之鑰注入靈力,貼合壁障即可。
「就這麼簡單?」
叮!
就這麼簡單。
沈如雲看了一眼周圍的人。
葉凡、大山、金多多、蕭楚楚、蘇清月、赤精子、二狗、虬龍。
全員到齊。
「準備出去。」
他把靈力注入金色的葉子。
葉子亮了。
金色的光從葉脈中湧出來,在空中擴散成一面光幕。光幕跟空氣接觸的地方發出嗞嗞的聲響。
一條裂縫出現了。
裂縫越來越大,變成了一個門。
門的另一邊,有光。
「走。」
飛舟率先沖了進去。
金色的光包裹了所有人。
耳邊是空間撕裂的嗡鳴聲。
持續了大約十息。
然後,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