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往北走了四十里之後，葉凡把沈如雲拉到了船艙里。
「宗主，赤精子怎麼安排？」
「怎麼了？」
「他的條件是幫他離開大荒界。現在鑰匙在你手裡。等下開了通道，他跟我們一起走。出去之後呢？」
沈如雲靠在艙壁上想了想。
「出去之後他愛去哪去哪。他是散修，沒有門派，沒有牽掛。幫他出去就算還了人情。」
「你覺得他會就這麼走？」
「你什麼意思？」
葉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一個煉虛巔峰的散修。被困了三百年。出去之後無親無故。宗主，你不覺得這種人留下來比放走強？」
沈如雲看了葉凡一眼。
「你是讓我招募他？」
「我是讓你考慮一下。太乙仙宗現在最缺什麼？高階戰力。赤精子煉虛巔峰，先天赤焰克木，劍入咸京一擊暴發。這種人放在哪個宗門都是長老級別的。」
沈如雲摸了摸下巴。
「你說的有道理。但他是散修出身，門派覆滅過一次。這種人對加入宗門有心理障礙。」
「所以不能硬拉。得讓他自己想留。」
「怎麼讓他自己想留？」
葉凡看著他。
「你是掌門。這種事不該你比我強？」
沈如雲無語了一秒。
「好吧。我想想辦法。」
他從船艙里出來。赤精子站在船頭，紅衣在風中飄著。他的目光看著北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如雲走到他旁邊。
「赤前輩。」
「嗯。」
「出去之後你打算去哪？」
赤精子沒立刻回答。
「不知道。」
「門派沒了。師兄也沒了。你一個人？」
赤精子的臉色淡淡的。
「三百年前就一個人了。」
「那你三百年前為什麼來大荒界？」
赤精子沉默了幾秒。
「查林傲天的事。」
沈如雲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傲天。」
「我師兄被他間接害死。我門派的覆滅跟他掠奪氣運有關。三百年前我追查他的線索追到了大荒界入口，然後就進來了。」
沈如雲的腦子轉了兩圈。
「赤前輩。你知道我跟林傲天是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
「他殺了我的前身。」
赤精子轉過頭看著他。
「前身？」
「長話短說。我這具身體的原主人被林傲天背刺至死。我接手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仇恨。」
赤精子的眼神變了。
「你也是被林傲天坑過的？」
「坑過這個詞太輕了。他直接把原主弄死了。」
兩人對視了三秒。
沈如雲笑了一下。
「赤前輩，你說這是不是緣分？」
赤精子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想拉我入伙。」
「我想請你喝杯茶。」
「大荒界沒有茶。」
「出去就有了。」
赤精子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他的表情鬆了半分。
飛舟繼續北行。
六十里。七十里。
穿過了溪谷，翻過了石脊。
前方出現了一片枯木林。
跟荒域裡的巨樹完全不同。這片林子裡的樹全是死的。樹幹灰白，樹枝光禿，連根須都沒有。像一群站著死去的骷髏。
「這地方死了多久了？」大山從船艙里探出頭。
赤精子看了一眼。
「很久了。這些樹是大荒界原生的。不是根母的產物。根母來了之後它們就枯死了。木屬性靈氣被根母全部抽走了。」
飛舟在枯木林外緣停了下來。
沈如雲從皇天道圖空間裡取出了金色的葉子。
「皇天道圖，定位空間壁障薄弱點。」
叮！
定位中……
已找到！
目標位置：枯木林中心，距當前位置八百丈。
空間壁障薄弱度：可激活。
激活方式：將大荒之鑰貼合在壁障薄弱處。鑰匙會自動引導壁障裂開，形成一條可通行的空間通道。
通道預計維持時間：一炷香。
沈如雲看著面板上的信息。
一炷香。
「一炷香的時間夠嗎？」
蘇清月在操控台前算了一下。
「飛舟的速度如果正常的話夠。但進了通道之後什麼情況不清楚。萬一通道不穩定需要減速呢？」
「那就別磨蹭。進去之後全速通過。」
沈如雲跳下飛舟，手裡捏著金色的葉子。虬龍跟在他後面。葉凡和大山分列兩側。赤精子走在最後面，掌心的火焰照亮了灰白的樹幹。
八百丈的距離在枯木林里走了半盞茶。
枯木林的中心是一片空地。
空地正中央，空氣在扭曲。
肉眼就能看到的扭曲。像一面鏡子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表面出現了漣漪。漣漪在不停地蕩漾，但始終沒有散去。
「這就是壁障薄弱點？」金多多從飛舟上往下看，「看著跟手機屏幕碎了似的。」
沈如雲走到那片扭曲的空氣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
十天。
從進入大荒界到現在。挖礦、對抗根須、救虬龍、結識赤精子、闖禁地、下三千丈深坑、在大乘期的眼皮底下偷東西、被一棵樹算計到死。
終於要離開了。
「全員上舟。」
所有人回到飛舟上。虬龍趴在船頭。二狗蹲在虬龍背上。
沈如雲站在飛舟的最前端，把金色的葉子按在了扭曲的空氣上。
葉子貼上去的一瞬間，脈絡里流動的東西爆發了。
金色的光從葉子的邊緣蔓延開來，沿著空間壁障的裂紋擴張。裂紋越撕越大。光越來越亮。
十息之後，一條通道出現了。
通道的直徑剛好夠飛舟通過。通道的內壁是金色的，光滑得像打過蠟的地板。通道的那一頭看不清楚，只有一團朦朧的白光。
「進去！」
蘇清月推滿了飛舟的動力。
飛舟一頭扎進了通道。
金色的內壁在兩側飛速後退。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加速度帶來的壓迫感。
通道很短。
只有幾息的時間。
飛舟衝出了通道的另一端。
白光消散。
所有人同時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然後集體愣住了。
這不是修仙界。
飛舟懸浮在半空中。下面不是大地，是雲海。白色的雲層鋪在腳下，一望無際。頭頂的天空是暗藍色的，沒有太陽，只有一輪彎月掛在天邊。
月光灑在雲海上，泛著銀色的光。
「這是哪？」大山的腦袋從船舷外面探出去又縮了回來。
沈如雲的皇天道圖在瘋狂跳提示。
叮！
位置更新中……
錯誤！無法定位！
當前位置不在大荒界範圍內。
當前位置不在修仙界範圍內。
當前位置：未知空間。
初步判斷：小世界。
小世界等級：未知。
小世界狀態：休眠。
沈如雲看著面板上的信息，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垮了下來。
「小世界。」
「什麼？」葉凡走過來。
「我們沒回修仙界。通道連著的不是修仙界。是一個小世界。」
全場安靜了三秒。
金多多的聲音從角落裡冒了出來。
「宗主。你是不是把導航搞錯了。」
「導航沒搞錯。鑰匙是真的。通道也開了。但通道另一頭連的不是我們的世界。」
蘇清月從操控台後面走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那把鑰匙打開的不是大荒界通往修仙界的出口。」
「對。」
「那它打開的是什麼？」
「一個中轉站。或者一個夾層。卡在大荒界和修仙界之間的一個小世界。」
蘇清月看著他的眼睛。
「松隱知不知道這件事？」
沈如雲不說話了。
他不知道松隱知不知道。但根據那棵老樹坑了他四五回的前科來看，可能性不小。
赤精子站在船舷邊，看著腳下的雲海和天邊的彎月。
「驛路侵斜月。」
「什麼？」
「你看那輪月亮。彎的。偏的。歪在天邊像是快要掉下來。古詩里寫的驛路侵斜月就是這種景象。趕夜路的人看到的殘月。」
他頓了一下。
「我師兄的筆記里提過。大荒界和外界之間存在一層空間夾層。他叫它驛路空間。因為它是一條路。從大荒界到修仙界的中間段。」
沈如雲猛地轉頭。
「你早說啊！」
「你也沒問。」
「我沒問？我是不知道有這個東西我怎麼問？」
赤精子攤了攤手。
「我師兄只是在筆記里提了一嘴。我也不確定。現在看來是真的。」
沈如雲深呼吸了三下。
他已經不想計較誰知道什麼沒說什麼了。
「皇天道圖，繼續掃描。這個小世界有多大？有沒有出口？」
叮！
掃描中……
小世界面積：約三百里方圓。
地形：未知。雲海下方疑似有陸地。
靈氣濃度：中等。足以支撐飛舟運行。
出口檢測中……
暫未發現出口。建議降低高度進行地面掃描。
「降高度。」
蘇清月把飛舟往下壓。
飛舟穿過雲層。白色的霧氣在船舷兩側翻湧了一陣，然後散開了。
雲層下面是一片陸地。
一座座山。
不是大荒界那種荒蕪的山。是有顏色的山。綠的、黃的、橙紅的。山上有樹，樹葉正在變色。
秋天的顏色。
山腳下有一條小路。小路沿著山勢彎彎曲曲地往深處延伸。路邊有一座橋，橋下有溪水。
月光灑在橋上。霜氣在溪面上飄浮。
「溪橋度曉霜。」赤精子又說了一句。
沈如雲看著下面那片被月光和秋霜覆蓋的山野，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個地方太安靜了。
安靜到不真實。
金多多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了一會兒。
「宗主。這地方像不像秋遊的景區？」
「像。」
「但景區不應該有人嗎？我看下面一個人影都沒有。」
沈如雲看了看皇天道圖。
掃描範圍內沒有任何生物信號。
三百里方圓的小世界。有山有水有樹有路有橋。什麼都有。
就是沒有活物。
「先落地。」
飛舟緩緩降落在溪橋旁邊的一片空地上。
虬龍先跳了下去。它的爪子踩在地面上，秋草在腳下沙沙作響。
葉凡跟著落了地。他蹲下來摸了摸泥土。
「是真的。泥土、草、水。都是真的。不是幻境。」
大山跳下去踩了兩腳。
「結實得很。比大荒界的地好走多了。」
沈如雲最後一個從飛舟上下來。
他站在那座小橋上，往溪水裡看了一眼。
溪水清見底。水底鋪著卵石。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
他往遠處看。小路沿著溪流延伸進了山谷深處。山谷兩側的山坡上長滿了變色的樹。黃葉和紅葉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分不太清。
一陣風吹過來。
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菊花的味道。
沈如雲順著風的方向看過去。
小路轉彎處的山坡上，有一道矮籬笆。籬笆後面有幾叢菊花。大部分已經枯了，只剩一枝還開著。
黃色的花瓣在月光中微微顫動。
「短籬殘菊一枝黃。」赤精子走到他身邊，聲音沉了下來，「這是上古詩里寫重陽節的句子。」
沈如雲看著那枝菊花。
「重陽節。」
「對。正是亂山深處、過重陽。」
赤精子轉頭看了看四周的山。
「這個小世界的時間好像固定在了重陽前後。秋末的景色。將衰未衰的草木。你看那些樹葉，黃的多紅的少，再過幾天就該全落了。但它不會落。因為這裡的時間是停的。」
沈如雲的皇天道圖跳出了一條信息。
叮！
時間檢測結果：該小世界內時間流速接近靜止。外界一天約等於此處一刻鐘。
外界與此處的時間比為96:1。
沈如雲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腦子裡嗡了一下。
「外面一天這裡一刻鐘。」
「什麼意思？」葉凡走過來。
「反過來說。我們在這裡待一天，外面過了九十六天。三個多月。」
全場又安靜了。
金多多的臉色白了。
「宗主。那我們在這裡找出口要是花了十天呢？」
「外面就過了兩年半。」
「那一個月呢？」
「八年。」
金多多的帳本掉在了地上。
「宗主。我們得快。」
沈如雲把金色的葉子重新掏了出來。
「皇天道圖。這個小世界的出口在哪？用鑰匙能打開嗎？」
叮！
分析中……
大荒之鑰可以打開從此小世界通往修仙界的空間壁障。
但需要定位壁障薄弱點。
當前掃描範圍不足以覆蓋全部區域。建議前往小世界的中心位置進行高精度掃描。
小世界中心估算位置：正南方向約一百五十里。亂山深處。
沈如雲收起葉子。
「走。往南。一百五十里。」
他看了看天邊那輪歪斜的彎月。
月光照在那枝孤零零的黃菊上。花瓣不動。風也停了。
這個世界什麼都好。就是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個精心布置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