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精子說完那句話之後,盆地里的風停了。
菊花不再搖晃。
所有的花瓣在同一時間靜止了。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
金多多第一個反應過來。
「宗主我想回飛舟。」
「來不及了。」赤精子的聲音平得很,「陣法已經啟動了。」
沈如雲環顧四周。
四面的山沒變。天空沒變。腳下的菊花沒變。
但光變了。
日光忽然變成了傍晚的光。昏黃的,帶著一點橘色。像是一天的時間在幾息之內跳到了黃昏。
「時間跳了?」葉凡的手按上了刀柄。
「沒跳。」赤精子搖了搖頭,「是你們的感知被陣法替換了。我看到的還是白天。你們看到的是陣法給你們製造的場景。每個人看到的可能不一樣。」
沈如雲看著面前的景象。
黃昏。菊花。遠山。
山腳下多了一排籬笆。籬笆後面有一間茅屋。
茅屋的門是開的。門前的石階上放著一壺酒。
他知道那間茅屋不是真的。皇天道圖在面板上不斷彈出提示,告訴他這是心象陣的投影。
但他還是看到了。
茅屋的門裡走出來一個人。
是一個老頭。穿著灰色的舊袍子。背有點駝。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
沈如雲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是原主認識。
那是原主的師父。
死了很多年了。被林傲天背叛的時候一起被害的。
沈如雲站在那兒沒動。
他這具身體裡殘留著原主的記憶。原主對師父的感情很深。那個老頭是在修仙界裡唯一真心對原主好過的人。
老頭端著酒壺坐在石階上,朝沈如雲招了招手。
「來。喝一杯。今天重陽。」
沈如雲沒動。
「你不是真的。」
老頭笑了笑。
「我當然不是真的。但你心裡想見我,陣法就把我照出來了。」
沈如雲沉默了一會兒。
「我心裡想見你?」
「不然呢。你以為心象陣隨便抓個人出來嗎?它只照你心裡最深的那個坑。你的坑裡埋著我。」
沈如雲咂了咂嘴。
「原主的坑。不是我的。」
老頭歪了歪頭,像是聽不太懂。
「管它誰的坑。反正你踩在上面了。坐下喝一杯。別扛著了。」
沈如雲站了十秒。
然後他坐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幻象。他知道酒是假的,老頭是假的,茅屋是假的。但他還是坐了下來。
「你還欠原主一個交代。」沈如雲開口了。
老頭喝了口酒。
「什麼交代?」
「林傲天。」
老頭的笑容收了一下。
「那個逆徒的事,不該讓你背。」
「已經背上了。他坑了原主,坑了你,坑了赤精子的同門,坑了不知道多少人。現在他在外面逍遙。原主死了。你死了。赤精子的師兄也死了。就他還活著。」
老頭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找到他。然後讓他知道什麼叫代價。」
老頭點了點頭。
「行。那你別死在這個地方。別死在大荒界的餘波里。別死在一個小世界的陣法里。別死在去禁地的路上。活著出去。然後去辦正事。」
沈如雲看著面前的黃昏。
菊花在昏光里泛著金色。矮籬笆在晚風裡嘎吱響。遠山重疊,一層壓一層。
重陽節的景象。
他低聲念了一句。
「正是亂山深處、過重陽。」
老頭笑了笑。
「你比我那個笨徒弟有文化。」
然後他開始變淡。
茅屋變淡了。籬笆變淡了。酒壺變淡了。菊花還在。
沈如雲坐在地上。面前什麼都沒有了。
赤精子站在三丈外看著他。
「回來了?」
沈如雲吸了口氣,站起來。
「回來了。」
「你看到了什麼?」
「一個老頭。請我喝酒。」
赤精子沒追問。
沈如雲回頭看了看其他人。
葉凡站在原地。刀拔了一半又收回去了。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唇比平時抿得緊了一些。
大山蹲在地上,雙手抱著撬棍。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金多多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帳本。帳本翻到了第一頁。第一頁上什麼都沒寫,但他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
蘇清月坐在飛舟的操控台前面。她的表情什麼都沒變。但她的手指在操控台上握了很久才鬆開。
蕭楚楚靠在船艙的牆壁上,閉著眼睛。她的睫毛是乾的。
二狗趴在甲板上一動不動。蛤蟆也有心中執念嗎?沒人知道。
虬龍蹲在飛舟旁邊,豎瞳看著天空。它的尾巴尖在輕輕抖。
沈如雲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都醒了?」
葉凡嗯了一聲。
「大山?」
大山站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沒事。看到我爹了。他跟我說讓我吃飽飯別餓著。」
沈如雲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金多多?」
金多多把帳本合上了。
「我沒事。就是看到了一些以前的事。不提了。」
「蘇清月?」
蘇清月從飛舟上走了出來。
「少操心。我比你穩。」
赤精子看著這一群人,嘴角彎了一下。
「都過關了。道心都還行。」
「赤前輩你看到了什麼?」金多多問。
「我什麼都沒看到。不滅道心。免疫。」
「那你不覺得虧了嗎?別人都能見到想見的人。」
赤精子沉默了兩秒。
「我想見的人,在禁地的地面上坐著呢。我已經見過了。」
全場安靜了。
沈如雲走向那座亭子。
菊花在他腳下被踩出一條路。
亭子的石柱上有紋路。六根石柱上各刻了一組符文。
他站在亭子中間,從懷裡取出那枚令牌。
「皇天道圖,這裡就是歸路陣?」
叮!
確認。當前位置為歸路陣中心。
請將秘境令放置在亭中石台上以激活陣法。
陣法激活後維持一炷香。
請確保所有人員在一炷香內通過。
沈如雲把令牌放在了亭子中央的石台上。
令牌碰到石台的一瞬間,六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時亮了。
地面震動了一下。
一個光門在亭子中央成形。
光門不大。跟一扇普通的門差不多。門的另一邊是一片模糊的光。
「一炷香。」沈如雲回頭看了看眾人。
「飛舟先過。蘇清月操控。然後人員依次通過。虬龍最後。」
蘇清月回到了操控台。
飛舟啟動。
問題來了。
飛舟比光門大。
「過不去。」蘇清月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讓我把一艘船塞進一扇門裡。你的腦子到底有沒有參加過面積計算的課程?」
沈如雲看著光門。又看著飛舟。
「縮一下?」
「飛舟沒有縮小功能。」
沈如雲轉頭看著葉凡。
葉凡面無表情。
「宗主,你在計劃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飛舟的尺寸問題?」
「我以為光門會很大。」
「你以為。」
赤精子在旁邊咳了一聲。
「飛舟過不去就不帶了。人走過去就行。」
「飛舟值錢啊。」金多多急了。
「命值錢還是船值錢?」
金多多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沈如雲做了決定。
「飛舟留下。把能帶的東西全搬出來。滅木玄岩、麒麟骸骨、所有物資、裝備。人扛。扛不了的讓虬龍馱。二狗嘴裡也塞幾塊。」
接下來的兩分鐘像搬家一樣。
大山一個人扛著麒麟骸骨。幾萬斤的石化骨架壓在他背上,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光門走。
葉凡搬滅木玄岩。金多多搬帳本和仙石儲備。
蕭楚楚搬食物和丹藥。蘇清月把飛舟上能拆的核心零件拆了三樣塞進儲物袋裡。
虬龍的背上堆滿了物資。二狗的嘴裡塞了四塊滅木玄岩。
沈如雲回頭看了一眼飛舟。
它停在菊花叢中間。以後就留在這個沒人來的小世界裡了。
「走。」
他轉身走向光門。
大山第一個走了進去。扛著骸骨的背影被光吞沒了。
葉凡第二個。
金多多第三個。走之前回頭看了飛舟一眼。
「心疼。」
「走你的。」
蕭楚楚和蘇清月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赤精子站在光門前面停了一下。
「小子。」
「嗯?」
「出去之後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皇天道圖也沒掃描到。」
「那萬一出去又是一個鬼地方呢?」
「那就再走一遍。」
赤精子看了他兩秒。
「行。」
他走進了光門。
沈如雲站在亭子裡。
周圍是滿地的菊花。
黃昏的光還沒有完全散去。天邊最後一點橘色貼在山脊上。
一炷香快到了。
虬龍馱著物資最後一個走過去。二狗抱著虬龍的尾巴,嘴裡還嚼著礦石。
沈如雲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小世界。
重陽節的盆地。滿地菊花。殘籬。亂山。無人的亭。
他轉身走進了光門。
光包裹了他。
耳邊是空間切換的嗡鳴。
然後光散了。
他站在一座山頭上。
天上有月亮。彎月。月色發白。
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味道。
腳下是一片松林。松林往下延伸到一個山谷里。谷里有溪水。
遠處的山巒重疊,輪廓在月色下清清楚楚。
不是大荒界。不是小世界。
是修仙界的山。
皇天道圖彈出了定位。
叮!
定位完成。
當前位置:修仙界。蒼梧山脈東段。玄都峰以南三百里。
距離天樞宗宗門所在地:約一千二百里。
歡迎回來。
沈如雲看著面板上那兩個字。
歡迎回來。
他吐出一口長氣。
大山扛著麒麟骸骨站在他旁邊。
「宗主,到家了?」
「到了。」
金多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媽的。回來了。真回來了。」
葉凡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他站在松林的邊上,看著月色下的山。一言不發。
蘇清月靠在一棵松樹上。
「一千二百里。沒有飛舟。你打算怎麼回去?」
沈如雲看了看虬龍。
虬龍蹲在一堆物資旁邊,豎瞳看著他。
「騎龍。」
蘇清月看著虬龍背上那堆東西。
「騎龍回去一千二百里。九個人加一隻蛤蟆。再加幾萬斤的骸骨和物資。」
「沒問題。虬龍扛得住。對吧?」
虬龍低頭看了看自己背上的物資。又看了看沈如雲。
然後它把頭埋進了翅膀里。
大山翻譯了一下。
「它好像在裝死。」
赤精子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三百年沒笑過。這一聲笑在月色下聽著有點生鏽。
沈如雲看著頭頂的月亮。
彎月掛在松樹梢上。
回來了。
不管前面還有多少路,至少回來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板磚,在手心裡顛了顛。
「休息一個時辰。然後上路。」
他坐在松針鋪滿的地面上,後背靠著一棵松樹。
閉上眼睛之前,他腦子裡閃過了幾個畫面。
大荒界的巨樹。松隱的溪亭。麒麟的骸骨。禁地三千丈深的黑暗。根母醒來的那三秒。赤精子師兄的骸骨。小世界的菊花。心象陣里那個請他喝酒的老頭。
他把這些畫面一個一個塞到了腦子的角落裡。
然後他睡著了。
月光灑在松林里。
山風帶著秋天的涼意。
遠處的溪水聲很輕,像有人在念一首舊詩。第327章:松隱見舊骨,這棵樹的眼淚有點咸
飛舟在荒域上空走了兩個時辰。
虬龍全程貼地飛行,每隔半盞茶釋放一次通靈感知。根系分布圖在皇天道圖的面板上實時刷新。回程的路比來時順,根須沒有加厚,反而退了幾分。
像是知道他們拿到了鑰匙,懶得再攔。
金多多從角落裡爬了起來,腿還是軟的。
「宗主,你說根母真的就看了三秒?」
「皇天道圖說的。」
「三秒的時間夠幹什麼?」
「夠它判斷我值不值得弄死。」
「然後它判斷你不值得?」
沈如雲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換個說法行不行?」
「好吧。它判斷你不夠格。」
「更難聽了。」
蘇清月在操控台後面冷冷地補了一句。
「意思差不多。一個化神初期的小蟲子跑到大乘期的地盤偷東西,偷完就跑。它要是為了你動一下,都嫌掉價。」
沈如雲決定不跟這兩個人繼續聊這個話題。
飛舟穿過最後一片巨樹區域,碎石坡出現在前方。再往北走三十里就是松隱的溪亭。
「直接去找松隱。不停了。」
「宗主,不歇一下嗎?」大山搓了搓胳膊上的灰。
「不歇。趁熱打鐵。鑰匙到手了,種子得趕緊拿到。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風險。」
赤精子靠在船舷上,閉著眼睛恢復法力。聽到沈如雲的話,他睜開一隻眼。
「你信那棵樹會守信用?」
「他沒有理由不守。他在荒域裡等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了。有人幫他跑腿,他只要出一顆種子。這買賣對他划算得很。」
赤精子把眼睛重新閉上了。
「你做生意的腦子倒是比打架的腦子好使。」
「謝謝誇獎。」
「不是誇你。」
飛舟拐了個彎,沿著溪流往下遊走。霧氣在溪谷里瀰漫開來,松樹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遠遠的就看到了那座石亭。
松隱還坐在石頭上。姿勢跟他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像被人用定身術點了似的。要不是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沈如雲會以為他死了。
飛舟停在溪亭外二十丈。
沈如雲跳下飛舟,金色的葉子捏在手裡。
「松前輩。」
松隱沒動。
「松前輩,活幹完了。」
松隱的眼皮抬了一下。
「多久?」
「加上來回的路程,十天。」
松隱的另一隻眼皮也抬了起來。
「十天。」
「十天。」
他看著沈如雲手裡的金色葉子,眼神動了一下。那是沈如雲第一次在這棵老樹臉上看到明確的情緒波動。
「你真從那下面拿出來了。」
「拿出來了。根母醒了三秒。然後又睡了。」
松隱沉默了五秒。
「三秒。」
他自言自語似地重複了一遍。
「上次那個人下去的時候,根母醒了一個時辰。」
沈如雲手裡的葉子差點掉地上。
「一個時辰?那他是怎麼死的?」
「他碰了封印。」
「我沒碰。」
「所以你活著出來了。」
松隱從石頭上站了起來。十萬年沒見他站起來過。他的身高比預想的矮,腰彎著,像一截被風壓彎的樹樁。
「鑰匙給我看看。」
沈如雲猶豫了半秒,把葉子遞了過去。
松隱接過葉子的時候手穩得很。他翻了翻,對著光看了看脈絡里流動的東西。
「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冒死拿的東西還能是假的?」
松隱把葉子還給他。
「種子我準備好了。在那棵松樹下面埋著。」
他轉身要往松樹那邊走。
沈如雲叫住了他。
「松前輩。」
「嗯?」
「我在礦脈下面挖到了一具骸骨。」
松隱的腳步停了。
他沒有回頭。
沈如雲從皇天道圖空間裡取出了那具麒麟的石化骸骨。十二丈長的骨架被大山小心地從飛舟上搬了下來,放在溪亭旁邊的空地上。
松隱轉過身。
他看見骸骨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走過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力維持著什麼。
他蹲在骸骨面前。
他的手放在了骸骨的頭顱上。那隻斷了一截的獨角上。
「你這個蠢東西。」
他的聲音很輕。
「讓你別去的。讓你跟著我的。你偏不聽。偏要自己跑去查封印的事。」
他的手指順著骸骨的脊柱往下摸。摸到了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紋符文。
「石文通天。你把你看到的都記下來了。」
他停了一會兒。
「記下來有什麼用。你又帶不回來。」
溪水的聲音填補了沉默。
沈如雲站在一旁沒有說話。葉凡和大山也沒有出聲。金多多把快要冒出來的話咽了回去。
赤精子從飛舟上走了下來。他看著松隱蹲在骸骨前的樣子,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松隱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久到飛舟上的蕭楚楚都走出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然後松隱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沒有淚。但他的腳下,松樹的根須在微微顫抖。方圓十丈內的泥土都在震動。那些根須像是在替他哭。
「我知道它在礦脈下面。」
松隱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早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挖出來?」沈如雲問。
「因為我的根挖不到那麼深。滅木玄岩克制我的木屬性。礦脈越深的地方,滅木玄岩的濃度越高,我的根須靠近就會枯萎。」
他轉過頭看著沈如雲。
「你以為我讓你去挖礦是為了什麼?」
「我知道。蘇清月早就猜到了。」
松隱看了飛舟上的蘇清月一眼。
蘇清月抱著胳膊靠在船舷上,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個眼神。
「聰明的丫頭。」松隱說。
「謝謝。但下次有事直接說,別拐彎抹角的。」蘇清月冷冷地回了一句。
松隱沒接話。他彎腰把骸骨的頭顱抱了起來。十二丈長的石化骨架他抱不動,但他把頭顱的部分托在手裡,像抱一個睡著的孩子。
「它叫石淵。遠古麒麟一族的末裔。最後一頭擁有石文通天命格的麒麟。」
他把頭顱放回了骸骨上。
「八萬年前。大荒界的封印剛成型不久。我和它被困在這裡。它不甘心。它想弄清楚封印的結構,找到出去的辦法。我說別去。它不聽。」
他用手指彈了一下斷角。
「蠢東西。」
沈如雲等他說完,開口了。
「松前輩。它背上的石紋記錄了封印信息。皇天道圖解析了百分之十二。」
松隱抬頭。
「百分之十二?」
「權限不夠。剩下的解析不了。但已經知道了封印的七層結構和一些關鍵信息。」
松隱的眼睛眯了一下。
「它沒白死。」
這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沈如雲從懷裡掏出了赤精子師兄的玉牌。
「還有一件事。禁地里有一具骸骨。玉牌上刻著'勿往南行,此道不通'。赤前輩認識。」
松隱接過玉牌看了一眼。
「三百年前那個人。」
「是赤前輩的師兄。」
松隱把玉牌還給了沈如雲。
「三千年前的那個人也留了類似的話。刻在禁地入口處的一塊石頭上。後來被根須覆蓋了,你們沒看到。」
「寫了什麼?」
「道不可行,退而修身。」
「意思是別去?」
「意思是他沒成功。但他覺得後來者不該放棄。只是需要另找路徑。」
沈如雲把玉牌收好。
「三千年前的人沒成功。三百年前的人沒成功。我成功了。區別在哪?」
松隱看了他一眼。
「區別在你運氣好。」
「運氣?」
「你運氣好到了不講道理的程度。化神初期闖禁地,進三千丈深坑,從大乘期的腳底下偷東西,偷完全身而退。你告訴我這不是運氣是什麼?」
沈如雲想反駁,但說不出來。
因為松隱說的是事實。
葉凡在旁邊補了一刀。
「宗主,他說的對。你這趟純靠運氣。換個人來十個死九個半。」
「那剩下半個呢?」
「另外半個被嚇死了。」
沈如雲不想繼續被嘲了。
「行行行。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種子呢?松前輩,該兌現了吧。」
松隱點了一下頭。
他走到那棵松樹下面,雙手按在樹幹上。
松樹的根須在地底攪動了一陣。泥土翻湧了起來。一顆拳頭大小的東西從土裡浮了上來。
種子。
不是普通的種子。
通體翠綠色,表面有一層金色的紋路。紋路的排列方式跟麒麟骸骨背上的石紋有幾分相似。
「萬木精種。」松隱把種子托在手裡,「這是我的本命精種。我身上所有木屬性源力的結晶。種下去之後,三年內可以長成一棵萬木之心。」
沈如雲伸手要接。
松隱縮了回去。
「先說條件。」
沈如雲的手停在半空。
「你之前不是說好了嗎?鑰匙換種子。」
「鑰匙換種子沒問題。但種子的使用有限制。」
「什麼限制?」
「萬木精種只能種在靈氣濃度足夠高的地方。大荒界不行。你們回到修仙界之後,需要找一處至少達到八品靈脈水準的地點種下。種下之後你不能離開超過百里。因為前三年它需要持續吸收種植者的氣息來定根。」
沈如雲的臉色變了。
「三年?我在一棵樹旁邊待三年?」
「不是待。是不能走遠。百里範圍內自由活動。」
金多多在後面喊了一句。
「宗主,這不就是電子腳銬嗎!」
蘇清月在飛舟上冷笑了一聲。
「恭喜你。從大荒界的牢籠里出去,換了一個小號牢籠。」
沈如雲深吸了一口氣。
「有沒有替代方案?」
「沒有。萬木精種的特性就是如此。它認主。你拿了它,就得你來種。你不種,它就是一顆廢種子。」
「你早說啊。」
「你早問啊。」
沈如雲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他回頭看了看葉凡。
葉凡面無表情。
「宗主,你每次跟人談生意,對方總會在最後一步加料。你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嗎?」
「我有什麼問題?」
「你問條件總是最後才問。正常人是先問條件再幹活。」
大山在旁邊點了點頭。
「葉哥說得對。宗主你這個毛病得改。」
沈如雲閉了一下眼。
三年。
百里範圍。
他帶著太乙仙宗的一幫人在大荒界出生入死,結果回去之後還得被一棵樹拴三年。
「松前輩。三年能縮短嗎?」
「不能。」
「一年半行不行?」
「你當種樹是微波爐加熱?」
沈如雲沉默了。
赤精子從旁邊走過來,看了看松隱手裡的種子。
「這是你的本命精種。你給出去之後,你怎麼辦?」
松隱看了赤精子一眼。
「認識你?」
「不認識。但你給出本命精種,等於放棄了自己最核心的力量。你的修為會跌。」
松隱沉默了兩秒。
「會。」
「跌多少?」
「從合體期巔峰跌到合體中期。」
赤精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沈如雲也愣住了。
「你沒說過這個。」
「你也沒問。」
松隱把種子往沈如雲面前推了推。
「石淵用命記下了封印的信息。三千年前的那個人用命去闖了禁地。你的同伴用三百年的囚禁換了一身本事。每個人都在付出代價。我的代價就是這顆種子。」
他的眼睛看向骸骨的方向。
「值不值得,不是你來評判的。」
沈如雲接過了種子。
種子入手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掌心蔓延到全身。皇天道圖彈出了信息。
叮!
已獲取關鍵物品:萬木精種。
品質:天階。
種植條件:八品以上靈脈。種植者百里內駐留三年。
成長周期:三年。
成熟後效果:生成萬木之心。可控制方圓千里內所有木屬性靈氣。可與種植者形成共生關係,提升種植者的生命力上限和恢復速度。
附加效果:萬木精種攜帶松隱的殘餘意志。種子成熟後,松隱可通過萬木之心與種植者建立遠程聯繫。
沈如雲看到最後那條信息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
遠程聯繫。
這棵樹不光把他拴在百里之內,還給自己裝了個遠程監控。
「松前輩。」
「嗯?」
「你這顆種子是不是自帶售後服務?」
「什麼意思?」
「我種下去之後你是不是能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跟我通話?」
松隱的表情沒變化。
「那又怎樣?」
「你好歹提前說一聲啊。」
「說了你就不種了?」
沈如雲握著種子,發現自己好像被一棵樹算計得明明白白。
金多多蹲在旁邊,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同情。
「宗主。被坑了吧。」
「閉嘴。」
「我閉嘴可以。但你記著,下次簽合同之前看看細則。」
沈如雲把種子收進了皇天道圖空間。
他看著松隱。
「還有別的附加條款嗎?一次性說完。」
松隱想了想。
「沒了。」
「真沒了?」
「一棵樹騙你做什麼。」
「你已經騙了我三回了。」
松隱閉上了眼睛,重新坐回了石頭上。
「鑰匙和種子你都有了。大荒界的空間壁障在北面八十里處有一個薄弱點。用鑰匙激活就行。」
「北面八十里。」
「對。過了溪谷,翻過石脊,有一片枯木林。枯木林的中心有一塊空間壁障薄弱到發光的地方。你站在那把葉子拍上去就行。」
沈如雲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飛舟走。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松前輩。」
「嗯?」
「石淵的骸骨你要留著還是跟我們一起帶走?」
松隱沒睜眼。
「帶走。」
「帶去哪?」
「帶出大荒界。找一座山。向陽的那面。埋了。」
沈如雲點了一下頭。
「行。」
「替它選個好位置。它生前喜歡曬太陽。」
沈如雲沒回頭。
他跳上飛舟,拍了拍甲板。
「出發。北面八十里。枯木林。」
飛舟啟動。
松隱坐在石頭上,目送飛舟遠去。風吹過他的白髮。溪水在腳下流淌。
那棵松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晃了一下。
像是在跟什麼人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