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雲醒過來的時候,月亮已經沉下去了。
天邊翻出一層魚肚白。松林里的空氣冷得割臉。他坐起來,後背上沾滿了松針。
大山靠著麒麟骸骨睡著了。嘴裡還在嚼東西。夢裡都在吃。
葉凡沒睡。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刀橫在膝蓋上,盯著遠處的山。
「你一夜沒睡?」
「習慣了。」
沈如雲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松針。他走到山頭的邊上往下看。
山谷里有霧。霧下面是連綿的松林和溪流。再往遠處看,能隱約看到一座城池的輪廓。城牆上的陣法光幕一閃一閃的,像快沒電的燈泡。
「皇天道圖,那座城是什麼地方?」
叮!
掃描完成。目標為蒼梧山脈東段的青峰城。散修聚居城池。常住人口約三萬。當前城內靈氣波動頻繁,推測正處於戰備狀態。
「戰備狀態。」沈如雲念了一下。
蘇清月從一棵松樹後面走出來。頭髮用一根樹枝簪著,臉上的表情像剛吃了一口涼水。
「你的樹枝簪不錯。挺有野外生存的感覺。」
「閉嘴。」
蘇清月走到山頭邊上,看了一眼遠處的青峰城。
「中州的戰火燒到蒼梧山脈了?」
「不知道。但這座城在搞戰備。要麼是附近有妖修活動,要麼是散修之間又在搶地盤。」
金多多從虬龍身上滑了下來。他晚上是抱著虬龍的翅膀睡的。虬龍一晚上沒敢動。
「宗主,一千二百里,怎麼走?」
沈如雲看著虬龍。
虬龍把頭埋得更深了。
「昨晚說了。騎龍。」
「它馱不了這麼多東西加這麼多人飛一千二百里。」蘇清月的語氣很平,「你做過計算嗎?」
「大概算了一下。」
「大概是多少?」
「沒算。」
蘇清月深吸了一口氣。
赤精子從松林深處走出來。他大概是去附近探查了一圈。
「南面三十里有一條官道。官道上有車轍印。說明最近有人走過。」
「官道能通到天樞宗方向嗎?」
「天樞宗在西北。官道是東西走向。能走一段,到了蒼梧山脈的分水嶺之後需要轉向。」
沈如雲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一千二百里。沒有飛舟。虬龍負重飛行的極限大概是四百里。剩下的八百里要麼走路,要麼想別的辦法。
「分兩步走。第一步,虬龍馱物資飛四百里。人跟著在地面走。到了蒼梧山脈分水嶺找個落腳點。第二步,在落腳點想辦法弄一艘船或者找個傳送陣。」
「你覺得這一帶有傳送陣?」葉凡問了一句。
「青峰城是個三萬人的城池。大概率有短程傳送陣。」
「你用大概率這個詞用得越來越頻繁了。」
「因為我手上的確定性越來越少了。」
葉凡沒再說什麼。他翻身跳下石頭,拍了拍腰間的刀。
「那就先去青峰城。補給。打聽消息。然後再決定路線。」
沈如雲點了點頭。
「大山,起來了。」
大山嗯了一聲,睜開眼,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身邊的麒麟骸骨。確認還在,才站了起來。
「宗主,餓了。」
「忍著。到了城裡再吃。」
「那得走多久?」
「三十里。按你的腳程,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能忍。」
隊伍收拾了一下就出發了。
虬龍馱著麒麟骸骨和物資在低空飛。飛得很勉強。每隔一盞茶就往下沉一點。翅膀拍得啪啪響。
二狗蹲在虬龍的頭頂上,嘴裡含著一塊玄鐵礦,一臉悠閒。
沈如雲看著二狗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隻蛤蟆才是整個隊伍里活得最通透的。什麼道心不道心的,人家就一個字:躺。
隊伍沿著山坡往下走。松林里的路不好走。地面上全是落葉和松針,踩上去滑得很。
蕭楚楚走在隊伍中間。她從進入小世界到現在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沈如雲偶爾回頭看她一眼,她都是同一個表情,看不出喜怒。
「蕭姑娘,你還好嗎?」
蕭楚楚看了他一眼。
「還好。」
「心象陣里你看到了什麼?」
蕭楚楚沒回答。
沈如雲識趣地沒再問。
走了兩刻鐘,松林變薄了。前面出現了一條土路。路面上有車輪碾過的痕跡。
「官道在前面。」赤精子說。
眾人走上官道。路寬了。視野也開了。
官道兩側是農田。但田裡沒有莊稼。只有雜草和翻過的土。
「這一帶的百姓跑了。」葉凡蹲下來看了看田裡的泥土。「至少三個月沒人種過了。」
沈如雲往前看。官道延伸到遠處的一個土坡後面。土坡上立著一根旗杆。旗幟被風撕得只剩半截。看不清上面的字。
「皇天道圖,前方有沒有生命信號?」
叮!
前方兩里處檢測到生命信號群。數量約二十。修為從鍊氣期到築基期不等。無敵意信號。推測為難民隊伍。
「難民。」
沈如雲拿出千幻面具戴上。光芒一閃,他又變成了那個瞎了一隻眼的絡腮鬍大漢。
「都收斂一下修為。別嚇著人。」
赤精子把自己的氣息壓到了築基後期。葉凡壓到了築基中期。蘇清月壓到了築基初期。
大山壓不住。他不會。
「你就站那別說話。」沈如雲指了指大山。「人家問你什麼你就說嗯。」
「嗯。」
「對,就這樣。」
虬龍降落了。沈如雲讓它藏在路邊的樹林裡,別出來。虬龍求之不得,一頭鑽進灌木叢,把自己埋了起來。
隊伍翻過土坡。
前面果然是一群難民。二十來個人。老老小小。衣服破了,臉上全是灰。走在前頭的是兩個中年修士,築基初期的修為。各背著一個竹簍。竹簍里裝著水和乾糧。
其中一個中年修士看到沈如雲他們,警惕地停了下來。
「什麼人?」
沈如雲拱了拱手。
「過路的散修。去青峰城。」
中年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築基初期的修為和獨眼的樣子,稍微放鬆了一點。
「也去青峰城?那還是快點走吧。這兩天路上不太平。」
「怎麼了?」
「萬妖會的妖修前幾天在蒼梧山脈東段現身了。一支三百人的妖修軍繞過了青峰城往西去。路上碰到村子就搶,碰到散修就殺。」
沈如雲的眉頭皺了一下。
萬妖會的勢力範圍在南方。他們往西走,往天樞宗的方向走。
「往西?去哪?」
「誰知道呢。聽說是奔著蒼梧山脈深處的什麼礦脈去的。」
沈如雲和蘇清月對視了一眼。蒼梧山脈深處的礦脈。滅木玄岩的消息走漏了?
「道友們是從哪裡過來的?」沈如雲換了個話題。
「東邊。原來住在青雲鎮。鎮子被妖修端了。跑出來了一半人。另一半沒跑出來。」
中年修士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經歷得太多了,連悲傷都懶得表達了。
沈如雲點了點頭。
「青峰城還安全嗎?」
「暫時還行。城主是金丹期的老修士。城裡有陣法。但也就撐個把月吧。陣法的靈石消耗太大了,補給跟不上。」
「城裡物價怎麼樣?」金多多在後面問了一句。
中年修士苦笑了一下。
「一塊下品靈石能買到的東西,現在要十塊。辟穀丹漲了二十倍。水靈石根本買不到。」
金多多倒吸了一口氣。
「通貨膨脹。」
沈如雲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城裡看看。」
兩隊人合在一起往青峰城走。路上沈如雲又從難民口中套了一些消息。
萬妖會和血魂殿的聯盟還在。兩家聯手之後,幾乎吞掉了中州南部的三分之一。散修和小宗門要麼投降,要麼跑,要麼死。
天樞宗的消息他沒打聽到。這些難民對天樞宗沒什麼了解。只知道蒼梧山脈西北方向有個小宗門最近在招人。
小宗門。在招人。
沈如雲心裡一動。他走之前讓大山和旺財看家。但天樞宗那幫人應該不會自作主張搞招新吧?
走了一刻鐘,青峰城的城牆出現在前方。
城門口排著長隊。跟上次去黑岩坊市的場景差不多。入城費。排隊。驅趕。罵罵咧咧的守衛。
沈如雲掏出靈石。每人十塊。加上大山那份。一共七十塊。
金多多的表情像在滴血。
「宗主。七十塊。七十塊。」
「你有更便宜的進城方式?」
「我可以翻牆。」
「你翻一個試試。陣法電你到外焦里嫩。」
金多多老老實實掏了靈石。
進了城。
青峰城比黑岩坊市大了幾倍。但現在的樣子跟黑岩坊市沒太大區別。人多。擠。亂。空氣里全是酸臭味。街道兩邊的攤位密密麻麻。
沈如雲找了個犄角旮旯的客棧。一間房三十塊靈石一天。比正常價格翻了十倍。
金多多的臉已經白了。
「宗主。再住兩天我們就破產了。」
「你口袋裡那些仙石呢?」
「那是宗門公產!不能亂動!」
「那你就當是出差報銷。」
金多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堵住了。
房間不大。塞不下所有人。沈如雲讓大山在走廊里打地鋪。大山無所謂,他在哪都能睡。
安頓下來之後,沈如雲站在窗戶邊,打開了皇天道圖的全景掃描。
嗡。
青峰城在他眼裡變成了一片光海。三萬人的城池。白色光柱像草地一樣鋪滿了視野。青色的零星幾道。藍色的更少。
忽然。
沈如雲的目光定住了。
城池的西北角。一道紫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光柱的邊上還帶著一圈金色的暈。
紫色帶金邊。
沈如雲舔了一下嘴唇。
「蘇清月。」
「嗯?」
「西北角有個好東西。」
蘇清月走到窗戶邊。她看不到光柱,但她看到了沈如雲的表情。
「你又要去割韭菜了?」
「這不叫割韭菜。這叫資源再分配。」
「你嘴裡的再分配,跟搶劫有什麼區別?」
沈如雲咧嘴笑了一下。
「區別在於我搶完之後會說謝謝。」
蘇清月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跟他廢話。
沈如雲正準備出門去探一探那道紫色光柱的底細。葉凡忽然從門外走了進來。
「宗主。城裡的告示牌上有一條消息。」
「什麼消息?」
葉凡的表情比平時多了一絲凝重。
「天樞宗在三天前發布了一道公告。公告的內容是掌門沈如雲失蹤。宗門暫由長老代管。對外徵召散修加入,待遇從優。」
全場安靜了。
沈如雲愣了三秒。
「誰他媽說我失蹤了?」
「公告上寫的。宗門長老聯合簽署。」
沈如雲的腦門上青筋跳了一下。
他帶著人出去冒險了這麼久。家裡那幫人不但沒好好看家,還直接宣布他失蹤了。趁著掌門不在搞代管。搞招人。搞得跟分家產似的。
「蘇清月。」
「嗯。」
「你幫我算算。我出去了多久?」
蘇清月掐了掐手指。
「大荒界裡的時間加上小世界裡的時間。算上時間流速差異。外面大概過了兩個月。」
「兩個月?」
「兩個月。」
沈如雲深吸了一口氣。
兩個月。他消失了兩個月。對一個小宗門來說,掌門消失兩個月確實夠讓人慌的。但直接發公告說他失蹤了是不是有點太著急了。
「金多多。」
「在。」
「你覺得是哪個長老搞的鬼?」
金多多想了想。
「如果是正常操作的話,兩個月不回來確實該發公告了。但如果是有人想趁機奪權的話。」
他頓了一下。
「宗主,你出發之前沒有留遺囑嗎?」
沈如雲差點一巴掌扇過去。
「我出門辦事你讓我寫遺囑?」
「不是遺囑。是代管授權書。你走之前有沒有指定誰負責?」
沈如雲的嘴動了一下。
沒有。
他走得太急了。只跟大山說了一句看好家。大山是個什麼管理水平他自己心裡清楚。
「所以。」蘇清月在旁邊冷冷地總結了一句。「你丟下一個宗門,不留授權,不留聯繫方式,消失了兩個月。現在回來發現人家自己搞了代管和招新。你還有臉生氣?」
沈如雲張了張嘴。
「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無法反駁。」
「因為你本來就沒道理。」
葉凡在旁邊補了一句。
「宗主,這次真不能怪別人。換我是長老,掌門消失兩個月一點消息沒有,我也得想辦法自保。」
大山從走廊里探進半個腦袋。
「宗主,你確實沒跟我說你要去多久。你就說了一句看好家。」
「我讓你看好家你看好了嗎?」
大山想了想。
「豬圈清理了。」
沈如雲閉上了眼睛。
這幫人。每一個都在他傷口上撒鹽。還撒得理直氣壯。
赤精子在角落裡坐著,從頭到尾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三百年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