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里的氣氛有點微妙。
沈如雲坐在主位上。這把椅子他兩個月沒坐了。椅子上多了一個坐墊。
「這坐墊誰放的？」
趙有德咳了一聲。
「代管期間我在這裡處理公務。坐久了腰疼。」
沈如雲把坐墊拿起來，扔到了旁邊的地上。
「你的腰疼不歸這把椅子管。」
趙有德的臉上沒有波動。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沈如雲環顧四周。議事廳里多了幾幅畫。畫的是山水。工筆的。落款是趙有德。
「你還會畫畫？」
「閒暇之餘的愛好。」
「以後別掛在議事廳了。掛你自己房間去。」
趙有德嘴角動了一下。
「是。」
另外兩個長老一個叫孫平，一個叫陳若水。孫平是個胖子，築基後期，看著憨厚，心裡有沒有主意不好說。陳若水是個瘦高個，築基中期，整個人像一根竹竿。
沈如雲看著他們三個。
「兩個月的情況，從頭說。」
孫平先開了口。
「掌門離開後第十天，萬妖會的游擊隊出現在蒼梧山脈南段。我們加強了巡邏。第二十天，血魂殿的探子在宗門周圍五十里內出現過兩次。我們設了預警陣。第三十天，還沒有掌門的消息。宗里開始有人慌了。」
「慌了就慌了。發什麼失蹤公告？」
「第四十天的時候，有人傳言說掌門在大荒界出了事。我們聯繫不上你。聯繫不上蘇掌門夫人。聯繫不上葉凡。聯繫不上金多多。全部失聯。」
沈如雲想了想。他們進大荒界之後確實跟外界徹底斷了聯繫。傳訊符在那裡面根本沒信號。
「所以你們就宣布我失蹤了。」
「不是宣布失蹤。是發了一個內部公告，說掌門暫時無法聯繫，宗務由長老代管。」陳若水補了一句。
「內部公告？我在青峰城的告示牌上都看到了。你管這叫內部？」
三個長老同時沉默了。
周長老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公告外傳的事是趙長老建議的。他說對外公開能吸引散修加入。」
趙有德面色不變。
「當時的情況，宗門人手只有四十多人。萬妖會隨時可能打過來。多招些人手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你用我失蹤當招牌。」沈如雲盯著他看。「一個掌門失蹤的宗門對外招新。你覺得招來的是什麼人？」
「散修。」
「什麼樣的散修？衝著'掌門不在了可以搞事'這個動機來的散修。你招的這一百多人裡面，有多少是真心來投奔的，有多少是來渾水摸魚的？」
趙有德沒說話。
蘇清月從門外走了進來。她在外面轉了一圈回來了。
「情況比你想的複雜。」
「怎麼說？」
蘇清月在沈如雲旁邊坐下來。
「新招的一百三十二個散修。我剛才簡單看了一下登記冊。其中九十多個是真正的難民。築基期以下的底層散修。沒什麼戰鬥力，但人品不壞。做做雜務還行。」
「剩下的呢？」
「三十來個是築基中後期的。來路不明。登記的信息查不到出處。」
沈如雲靠在椅背上。
「三十個來路不明的築基期修士混進了宗門。趙長老，你招人的時候沒做背景調查？」
趙有德的額頭上微微冒汗了。
「戰時緊急。來不及細查。」
「來不及？你有一個月的時間。三十個人的背景你查不完？」
「掌門言重了。」趙有德的聲音穩了一下。「那三十個人進來之後都老老實實幹活。沒惹過事。」
「沒惹事不代表沒問題。」
葉凡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冊。
「宗主。我查了一下那三十個人的住處。其中有八個人住在一起。這八個人登記的來源地是五個不同的地方，但他們住同一排房子。每天晚上在一起吃飯。」
「老鄉？」
「如果是老鄉，為什麼登記不同的來源地？」
沈如雲摸了摸下巴。
「皇天道圖，掃描宗門範圍內所有人的命格。」
叮！
掃描中。範圍設定為天樞宗宗門方圓十里。
掃描完成。總計人數一百八十七人。
白色命格：一百四十一人。
青色命格：三十三人。
藍色命格：七人。
黑色命格：三人。
紅中帶黑命格：一人。
灰色命格：二人。
警告：檢測到三枚黑色命格和一枚紅中帶黑命格。
沈如雲的眼睛眯了起來。
三個黑色。一個紅中帶黑。
黑色是厄運纏身。紅中帶黑是即將橫死且會引發流血衝突。
他的宗門裡藏著四顆定時炸彈。
「葉凡。」
「嗯。」
「那八個住在一起的人裡面，有沒有命格顏色特別暗的？」
葉凡看不到命格。但他能判斷人。
「有一個人的氣息很沉。我經過他住處的時候多看了兩眼。那個人在看書。但他翻書的速度太均勻了。一般人看書不會那麼勻。」
「裝的。」
「裝的。」
沈如雲站了起來。
「趙長老。」
「在。」
「那三十個人的入門是你審批的？」
趙有德的嘴唇緊了一下。
「是我和孫長老一起審批的。」
沈如雲看向孫平。
孫平攤了攤手。
「趙長老說可以，我就簽了。我看人不如趙長老准。」
「你看人確實不准。」沈如雲說完這句話，走出了議事廳。
他站在廊道里。蘇清月跟了出來。
「你懷疑趙有德？」
「他的命格詞條是小人得志。這個詞條從我第一次見他就在。他不是壞人。但他有自己的小算盤。趁我不在搞代管招人，往宗門裡塞自己的人。這都是正常操作。但那個紅中帶黑的命格不正常。」
「你確定那個紅中帶黑的人跟趙有德有關？」
「不確定。但我得先把人找出來。」
沈如雲重新打開皇天道圖。定位那枚紅中帶黑的命格。
叮！
紅中帶黑命格位置：宗門東區第三排房舍第七間。
當前狀態：正在室內。靜止。
詞條解析中。
解析完成。
詞條：暗棋。
沈如雲看著這個詞條。
暗棋。
有人在他的宗門裡埋了一顆棋子。
「葉凡。」
「我在。」葉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東區第三排第七間。你去盯著。不要打草驚蛇。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吃了什麼，全給我記下來。」
葉凡轉身就走。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蘇清月看著葉凡離去的方向。
「你不直接抓人？」
「抓一個棋子有什麼用？我要知道棋手是誰。」
蘇清月點了一下頭。
「你偶爾聰明一次還挺讓人意外的。」
「你能不能正常誇我一回？」
「不能。你被正常誇了就飄。飄了就出事。出事了就得我收拾。所以我打壓你是為了你好。」
沈如雲決定不跟她爭論這個問題了。
他回到議事廳，看著三個長老。
「從現在起，代管取消。宗務我重新接手。所有新人重新登記，重新審查。審查不過關的清退。有問題的移交給葉凡處理。」
三個長老起身。
「是。」
趙有德應得最慢。
沈如雲走出議事廳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趙有德一眼。
「趙長老。」
「掌門請說。」
「你那幅山水畫畫得不錯。但下次別在我的椅子上放你的坐墊了。」
趙有德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不自然。
「明白了。」
沈如雲走了。
回到自己的住處。房間被打掃過。整理得很乾淨。桌上放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不知道是誰泡的。
他坐下來。從懷裡掏出在小世界水潭底下撿的那本手札。
赤精子已經把上古文翻譯了大半。翻譯好的部分用靈紙抄寫了一份放在手札裡面。
手札的內容比預想的多。除了關于歸路陣的記載之外，還有大量關於大荒界封印結構的分析。
寫手札的人是這個小世界的守護者。五萬年前被安排在那裡。他的任務是維護小世界的運轉，作為大荒界的外圍緩衝區。
手札的中段有一段很長的論述。沈如雲看了兩遍。
大意是：大荒界的封印不是一層。是七層。外三層封鎖空間。中兩層壓制靈氣。內兩層鎮壓大荒神的意識。
當年封印大荒神的那幫人用了一種叫「天樞鎖」的陣法作為封印的核心。天樞鎖需要七把鑰匙同時運轉才能維持封印的完整性。
七把鑰匙分散在七個不同的地方。大荒之鑰只是其中之一。
沈如雲看到這裡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停在了嘴邊。
天樞鎖。
天樞宗。
「這他媽不會是巧合吧。」
他翻到下一頁。守護者在這一段寫了一句話。
「天樞宗乃上古七宗之末。立於蒼梧山。掌管第七鑰。後宗滅人亡。第七鑰不知所蹤。」
沈如雲把手札放下了。
他的宗門。天樞宗。是上古七宗之一。掌管第七把鑰匙。
他在這個破地方建了個山寨宗門。取名天樞。然後發現天樞這個名字本來就是這座山上的。
「皇天道圖。」
叮！
「天樞宗的名字是原主取的還是這座山上本來就有的？」
查詢中。
天樞宗名稱來源：宗門所在地蒼梧山脈玄都峰以南的山頭上，原有一座廢棄的上古宗門遺址。遺址入口處的石碑上刻有「天樞」二字。原主沈如雲在此建宗時沿用了該名稱。
沈如雲站了起來。
他在一座上古宗門的遺址上建了自己的宗門。他一直以為那些廢墟是不值錢的爛石頭。
他從來沒往下挖過。
「蘇清月！」
蘇清月推門進來。
「喊什麼喊。」
「你快看這個。」
他把手札推了過去。蘇清月看了三分鐘。
她抬起頭的時候，表情變了。
「第七鑰。」
「對。」
「在我們腳底下？」
「不知道。但這座山上曾經有一個上古宗門。那個宗門掌管的就是第七鑰。宗門滅了，鑰匙不知道去哪了。」
蘇清月沉默了幾秒。
「你運氣好到了不講道理的程度。」
「松隱也這麼說。」
「他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