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宗門安靜下來。新來的散修們各自回了房間。練功場上空無一人。靈光燈滅了一半。剩下的幾盞在風裡搖。
沈如雲沒回房間。
他坐在後山的一塊石頭上。面前是剛剛挖出石碑的那個坑。坑已經空了。石碑搬走了。但泥土翻出來的痕跡還在。
月亮只剩一彎。星星倒是多。蒼梧山脈的夜空沒有靈氣污染。銀河像一條白色的河流橫在天上。
沈如雲看著星星發呆。
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暗棋。第七鑰。雷字來信。大荒之鑰。萬妖會。血魂殿。趙有德。宗門的靈石只夠燒十二天。大山還在路上。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CEO。公司快倒閉了。員工里有間諜。競爭對手要搞他。帳上沒錢了。
但他連CEO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個擺地攤的。攤子還被城管盯上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如雲沒回頭。他聞到了蘇清月的味道。很淡。像雨後的竹葉。
蘇清月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手裡端著兩杯茶。
「喝茶。」
沈如雲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的。
「誰讓你泡的?」
「我自己泡的。你房間桌上那壺涼茶不知道放了多少天。我倒了。重新泡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泡茶了?」
「我一直會。你不知道而已。」
沈如雲又喝了一口。茶的味道不錯。苦裡帶著一點回甘。
「什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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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針茶。後山的松樹上摘的。」
「免費的。」
「對。你喝得起的。」
沈如雲笑了一下。
兩個人坐在石頭上。誰都沒說話。風吹過松林。松針在月光下搖了搖。
過了一會兒。蘇清月先開口了。
「你在想什麼?」
「在想我是不是選錯了。」
「選錯什麼?」
「建宗門這件事。」
蘇清月轉頭看著他。
沈如雲的臉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聲音聽得出來。不是在開玩笑。
「我本來就是一個小散修。皇天道圖砸到我頭上。我開始到處跑。到處薅氣運。薅完就溜。多快活。現在好了。一百八十多號人等著我養。暗棋埋在家門口。腳底下還踩著一顆核彈。我圖什麼?」
蘇清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喝了一口茶。
「你圖什麼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我心裡沒數。」
「你心裡有數。你就是嘴硬。」
沈如雲不說話了。
蘇清月把茶杯放到石頭上。
「你在大荒界的時候。根母醒了三秒。你第一個擋在前面。你在小世界的時候。石淵的骸骨你讓大山背回來。你在禁地的時候。赤精子三百年沒人管。你把他帶出來了。你覺得你是什麼人?」
「運氣好的人。」
「運氣好的人不會做這些事。運氣好的人只會跑。」
沈如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茶杯。
「你做這些事是因為你想做。不是因為皇天道圖讓你做。建宗門也是你自己選的。沒人逼你。你把大山撿回來。把葉凡帶出來。把金多多收進來。把二狗揣在懷裡。把赤精子請回家。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有想過圖什麼嗎?」
沈如雲想了想。
「沒有。」
「那你現在問圖什麼。不覺得晚了?」
沈如雲靠在石頭上。仰頭看著天。銀河從左邊的山脊一直延伸到右邊的地平線。星星密到數不清。
「你說得對。」
「我說得當然對。」
「你能不能謙虛一次?」
「不能。你需要的不是謙虛的人。你需要一個說實話的人。你身邊那幫人。金多多只會算帳。葉凡只會殺人。大山只會扛東西。二狗只會呱。赤精子三百年沒跟人說過話。你身邊能說實話的只有我。」
沈如雲轉頭看著蘇清月。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鼻樑上有一顆很小的痣。以前沒注意過。
「你什麼時候鼻子上多了顆痣?」
蘇清月愣了一下。
「一直都有。你天天看我看的是哪?」
「我看的是你的修為和戰鬥力。」
「你少來。」
蘇清月的耳朵在月光下紅了一點。但光線太暗。沈如雲沒看到。
「蘇清月。」
「嗯。」
「如果我去極北之地。你一個人管得住宗門嗎?」
蘇清月沉默了幾秒。
「管得住。」
「趙有德那幫人呢?」
「趙有德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好對付。他知道我的修為不比他低。他不敢跳。」
「暗棋呢?」
「你不是讓葉凡盯著嗎。我和葉凡配合。他暗中跟蹤。我明面上壓陣。暗棋翻不了天。」
沈如雲點了點頭。
「你去極北之地帶誰?」
「赤精子。」
「只帶赤精子?」
「夠了。化神後期。一個頂五個。」
「大山呢?」
「大山傷沒好。留下來。他力氣大。搬石頭修圍牆用得上。」
「葉凡呢?」
「葉凡盯暗棋。走不開。」
「金多多呢?」
「金多多走了誰管帳?」
蘇清月不說話了。
沈如雲知道她在想什麼。
「你想跟我一起去。」
蘇清月沒否認。
「你走了之後。如果宗門出事。你在極北之地。趕不回來。」
「所以你留下來就是我的保險。」
「你把我當保險。」
「你不就是我的保險嗎。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
蘇清月的嘴角動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最後一口。
「行。我留。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活著回來。」
沈如雲笑了一下。
「這話說得像我要去送死似的。」
「你每次出去都像去送死。每次都差點回不來。我說這話不過分。」
沈如雲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伸手把蘇清月也拉了起來。
拉的時候手握了一下。
蘇清月的手涼。指尖帶著茶杯的溫度。但掌心是涼的。
沈如雲沒有鬆手。
蘇清月低頭看了看兩個人的手。
「你幹嘛。」
「我覺得你手涼。」
「修煉冰系功法的人手都涼。」
「我知道。但你這個涼法不正常。你是不是最近修煉過度了?」
蘇清月抽了一下手。沒抽動。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的修煉了?」
「一直在關心。你不知道而已。」
蘇清月看著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學我說話。」
「你先說的。我抄的。」
蘇清月終於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彎了彎就恢復了。
但沈如雲看到了。
他鬆開了手。
「回去睡覺。明天事多。」
「你先走。」
「為什麼我先走?」
「因為你走了之後我要檢查一下後山的防禦陣法。你剛才坐的那塊石頭下面有一個陣眼。你坐了半天不知道把陣眼壓壞沒有。」
沈如雲低頭看了看那塊石頭。
皇天道圖自動掃了一下。
石頭下面確實有一個陣眼。有裂紋了。
「這個不是我壓的。」
「這塊石頭上面除了你沒人坐過。」
「可能是地質運動。」
「化神期修士的屁股壓裂一個陣眼你說是地質運動。」
沈如雲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他轉身走了。
走了十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
蘇清月蹲在石頭旁邊。手掌貼著陣眼的位置。掌心有微弱的靈光透出來。她在修復陣眼。
月光照在她的背上。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沈如雲站了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回到房間之後。他關上門。坐在床上。
手心還有蘇清月手指的溫度。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
「皇天道圖。」
叮。
「你閒著沒事的時候。幫我查一下冰系功法修煉過度會不會傷身。」
查詢中。冰系功法長期修煉可能導致經脈溫度偏低。血液循環減緩。嚴重者會影響壽元。建議修煉者定期以溫性靈藥調養。
「我們有溫性靈藥嗎?」
當前庫存為零。
「金多多明天去青峰城的時候。讓他帶兩株回來。」
皇天道圖無法替宿主傳達指令。請自行通知。
沈如雲躺下來。
盯著天花板。
他發現自己今天晚上想了很多跟打架和搶東西無關的事。
這感覺有點陌生。
但不討厭。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把松針的味道吹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