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做完該做的事,便不再動作,只是安靜等待。
幻形集市依然人來人往,叫賣聲、交談聲、車馬聲混雜一片,表面看去與片刻前毫無二致。
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已然悄然滋生。
一位衣著華貴、趾高氣昂的年輕貴族踱到擦鞋攤前,用鑲銀的手杖敲了敲攤位邊緣,居高臨下地命令道:「擦鞋。要最亮。」
攤位上只剩一個小工,正低頭為一位客人忙碌,頭也不抬地應道:「大人您稍等,這位客人馬上就好。」
貴族眉頭一皺,不耐道:「讓他等著,先給我弄!」
小工身體一僵,舉著髒污的擦鞋布,手足無措。
兩邊都是客人,他誰也不敢得罪。
幸好,那位正享受著服務的客人放下手中的報紙,微微抬眼,瞥向貴族。
「在王城,讓我等的人,不多。」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
貴族這才注意到對方胸前那枚熠熠生輝的金色鷹隼家徽,臉色瞬間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抱、抱歉,大人!小人眼拙,打攪了您的雅興!」貴族慌忙躬身,幾乎將腰折成九十度,「您繼續,您繼續,小人這就走!」
他忙不迭地轉身溜走,走遠了才敢低聲咒罵:「晦氣!這些大人物閒得發慌麼,家裡多少僕役不用,跑這兒來擦鞋……」
話音未落,一名穿著制式皮甲的集市守衛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攔住他去路。
「大人!可算找到您了!有緊急事務需向您稟報!」
「稟報?報什麼報!」貴族正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劈頭蓋臉就罵了過去,「沒長眼睛麼?沒看見我正忙著?有事找你頂頭上司去!」
守衛被罵得一愣,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最終只能悻悻退開,低聲嘟囔:「也沒見您忙什麼啊……」
他本想稟報的,正是自己頂頭上司——守衛隊長莫名失蹤之事。
守衛轉身離開,繼續尋找能管事的人。
而他身後,那罵罵咧咧的貴族身體忽然一僵,臉上驕橫之色迅速褪去,轉為一種麻木的呆板。
他動作流暢地脫下身上華麗的絲綢外套,隨手扔在地上,又從旁邊攤位上扯過一件沾滿油污的粗布圍裙套上,徑直鑽進一旁的麵包坊,站到了空無一人的烤爐前,開始熟練地揉捏麵團。
彷佛他生來就是個麵包師傅。
守衛還在為找不到匯報物件發愁,又一名鎮民慌慌張張跑過來。
「大人!不好了!那邊小巷子裡……死、死人了!」
守衛心頭一凜,趕緊跟著跑過去。
狹窄的巷弄深處,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倒在血泊中,看服飾像個普通行商。
「快!去叫醫生來!」守衛立刻喊道。
可他身後空空如也,平時總會跟著的兩三名同僚,此刻一個不見。
那報信的鎮民身體忽然一僵,眼神瞬間變得專業而凝重。
他幾步上前,蹲在屍體旁。
伸出手指探了探頸側,又摸了摸屍體的皮膚。
「體溫尚存,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他語氣急促,彷佛換了個人,「快!封鎖這條街和相鄰路口!兇手可能還沒逃遠!」
話音落下,周圍幾名原本在看熱鬧的鎮民身體同時一僵。
他們眼神一變,迅速從陰影角落、攤位下方抽出鏽跡斑斑的刀劍和生鏽的矛,動作僵硬卻目標明確地散開,把守住巷口和相鄰的街道,儼然一副守衛的架勢。
可那位臨時醫生的家中,他的妻子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比劃著名一條略顯陳舊的銀項煉。
「親愛的,你看我戴這條去總督府的晚宴,合適嗎?」
「今晚可不能出岔子,聽說總督夫人很挑剔的……」
她身後空空如也。
於是,房間裡正在擺弄木馬玩具的小兒子身體一僵。
他放下玩具,邁著小短腿走到母親身後,用一種刻意模仿大人的、古怪的溫柔腔調說道:「親愛的,你戴什麼都好看。我很喜歡。」
另一邊,總督府那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神情倨傲的老管家,已來到了鐵匠鋪門前。
「總督大人的鎏金酒壺保養好了嗎?晚宴馬上開始,耽擱不得!」
鐵匠連忙放下鐵錘,點頭哈腰:「好了好了,早就保養得鋥光瓦亮!我這就讓學徒……」
他話說到一半,身體忽然一僵。
隨即,他臉上的討好笑容迅速斂去,換上一副憨厚中帶著點機靈的表情,介面道:「是,師父,我這就給總督府送去!」
說罷,他轉身從裡間捧出一個用絨布包裹的方盒,抱在懷裡,匆匆離開鐵匠鋪,朝著集市另一頭的總督府方向小跑而去。
扮演學徒的鐵匠剛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道,旁邊陰影里猛地竄出兩個蒙面人,一記悶棍敲在他後腦。
鐵匠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方盒被奪走,兩個劫匪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
總督府內,化妝師找不到假髮,廚師找不到幫工,樂師找不著自己的琴。
赴宴的賓客們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有的甚至穿著睡衣就來了,彼此面面相覷,尷尬又困惑。
整座恢弘的總督府,此刻就像一台少了關鍵齒輪的機器,雖然仍在勉強運轉,卻處處透著滯澀與混亂。
賓客名單上的名字似乎都對得上。
可這些人彷佛被無形的手隨意撥弄著,扮演著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角色,左支右絀,漏洞百出。
這場始於總督府的混亂,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向外擴散,波及整個幻形集市。
因為侍者人手不足,守衛被臨時抓去端盤子。
守衛崗位空缺,總督年幼的兒子被推到門口站崗。
孩子懵懂無知,根本無法處理任何糾紛。
小小的口角迅速升級為鬥毆,又將一旁看熱鬧的店鋪老闆捲入其中。
店鋪老闆被當作滋事者扣押,路過的鎮民無法買到急需的物品……
混亂如同瘟疫,在幻形集市每一個角落滋生、蔓延、爆發。
原本順暢流動的人潮,此刻變得淤塞、遲滯、相互衝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