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珠驚訝地看著他,目光中躍躍欲試,但是片刻後她清醒過來,緩緩搖了搖頭:「算了,萬一落在有心人眼中,引起官府警覺,打亂我們的計劃,反而不美。」
穀雨意外地看著她,賢珠率先向巷子外走去:「走吧,這裡沒了爹和娘,也不再是我的家了。」
穀雨的目光追隨著她單薄的背影,匆匆追了上來:「帶我去黃廷彧的府上轉轉。」
賢珠該是做過前期偵查,她領著穀雨在漢城的街道上快速穿行,四下里漸漸安靜下來,路面由青石板鋪就,更加寬敞,更加平整,沿街的府邸深門高牆,穀雨越走越熟悉,轉念一想,忽地笑了出來:「敢情到了西城。」
順天府素有東富西貴南貧北賤之稱,想不到漢城城中布局幾乎相同,只是規制遠沒有順天府宏偉。
賢珠見他似笑非笑,不滿地道:「朝鮮乃大明藩屬,視大明為君父,在都城的建造上有心效仿順天府,這有什麼稀奇的?」
這姑娘自尊心還挺強,穀雨也不與她爭論,笑了笑沒說話。
賢珠停下腳步,揚了揚下巴:「那裡便是他的府邸。」
穀雨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但見那門前車水馬龍,迎來送往,不勝熱鬧,賢珠恨聲道:「這老賊不久前官復原職,仍做兵曹判書,如今天下軍事為重,他身為天下兵馬統帥,手握實權,不知有多少人巴結著,門檻快要被踢破了。」
穀雨與賢珠兩人繞著黃府繞行一周,只見院牆高聳,不時有巡邏兵丁自途中露出頭來,穀雨避在暗處,舔了舔嘴唇:「防備如此森嚴,看來當真是怕得很了。」
賢珠不屑地道:「他殘害忠良,手上沾滿無辜者的鮮血,當然害怕遭人報復。」
「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占,如何刺殺?」穀雨嘬了嘬牙花子沉思片刻,拍拍乾癟的肚兒:「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賢珠還指望他能出什麼好主意,誰料這廝想的還是吃這檔子事,不由氣道:「小谷捕頭,時間金貴,你能把腦子用在正道上嗎?」
「吃怎麼不是正道了?」穀雨不滿地道:「漢城可有什麼好吃的?」
賢珠氣呼呼地看著他:「跟我來吧。」
食肆,小二熱情地將兩人迎了進去,屋裡人滿為患,熱鬧極了,不過穀雨一句也聽不懂,兩人縮在角落中等小二上了一盤打糕,穀雨撇撇嘴:「看來你們也沒什麼拿得出手。」
「不想吃就餓著!」賢珠火冒三丈,最受不了穀雨以天朝上國自居,穀雨縮了縮脖子,使筷子扒了一口放入嘴中,但覺軟軟糯糯,米香盈鼻,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
賢珠露出笑容,誰知道穀雨又道:「有順天府十分之一的功力了。」
賢珠拉下臉,便要去奪穀雨的盤子,穀雨連忙兩手圈住,賢珠又好氣又好笑:「你是屬狗的,怎麼護起食來了?」
穀雨扯了一塊打糕放進嘴中,四下打量,見食客高聲交談,喧囂至極,待了盞茶功夫,耳朵嗡嗡作響,他在桌上輕輕一扣:「聽聽這些人說的什麼?」
賢珠支棱起耳朵聽著:「多半在討論北邊的戰事,聽說日寇被彈壓至慶尚南道一帶,看來時日無多。」
「也有許多人看法悲觀,認為日軍極有可能反撲,明朝聯軍不一定擋得住。」
穀雨皺了皺眉:「如此悲觀?」
賢珠幽幽地道:「一場戰爭打了六年,反覆拉扯,死傷無數,你若身處其中,每日裡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也不一定樂觀起來。」
穀雨點點頭,賢珠又道:「明軍,他們提到了城外的援軍,主帥叫做潘從右,聽說是個了不起的官兒。」
穀雨聽到這裡,不由地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聽下去,賢珠一邊從嘈雜的聲音中搜集有用的信息,一邊在腦海中整理並轉述成有條理的語言表達:「幾萬大軍投入戰場,在朝堂上已獲得空前的關注,這被視為改變戰場形勢的決定因素,許多人似乎認可這一說法。」
「這兩日達官顯貴輪番宴請明使,漢城最熱鬧的地方不是市集,而是太平館。」
「那是什麼地方?」穀雨又扯了一塊打糕。
「便是潘從右一行下榻的驛館。」賢珠脫口而出,忽然有所警覺,下意識地眯起眼睛打量著穀雨。
穀雨仍舊低著頭:「黃廷彧也會去吧?」
賢珠一愣,被穀雨的思路帶走了:「潘從右此來便是為援助南線戰事,姓黃的身為兵曹判書,自然要深度參與其中,你有什麼想法?」
穀雨嘴裡咀嚼著,並不答話,賢珠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嘈雜的談話中,不過聽來聽去,再無新意,也就住口不說了。
穀雨咽下嘴中的打糕,站起身來:「再陪我去太平館走一趟。」
賢珠冷冷地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穀雨笑嘻嘻地道:「我怎麼想的?」
「你想逃跑!」賢珠像受了氣的小媳婦,眼圈通紅地看著穀雨:「你早就猜到明軍入城,坊間一定少不得消息,所以吃飯是幌子,打聽消息才是真,我早該知道你詭計多端,否則也不會一時大意著了道。」
穀雨扯著她的袖子,向旁邊一努嘴:「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也不怕人家笑話。」
賢珠奮力掙脫,穀雨扯著她走出了食肆,鑽入了一旁的巷子,正色道:「我打探消息是真,幫你也是真,放心吧,谷團主說話算數,吐唾沫是個釘。」
「什...什麼?」賢珠這句沒聽懂。
穀雨道:「就是說我這人光月霽月,正直俠義,是個名副其實的君子。」
賢珠撇了撇嘴,穀雨又道:「黃廷彧這種賣國賊,殘害同胞,人所不齒,只要有機會,我定幫你除了他,但我這一趟走下來,也看出他謹小慎微,又有強敵護衛,想要動他並非難事。所以,我只能保證盡人事,然後聽天命,你可答應?」
賢珠躊躇半晌,總算是輕輕點點頭,穀雨抬起手,笑道:「君子一言...」
這次賢珠聽懂了,舉手與他掌心一碰:「駟馬難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