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回到那條主街上時，日頭正盛。
他在街邊一個賣餛飩的小攤前坐下，要了碗餛飩慢慢吃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街尾。
那幾個白綠身影還在。
少宗主走在前頭，身後跟著那幾個弟子，正沿著一排攤位閒逛。
他手裡已經沒了那株羅曼花，顯然收了起來，臉上那副喜色也淡了，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溫溫和和、目下無塵的模樣。
林淵慢條斯理地吃完餛飩，擱下銅板起身，遠遠地跟了上去。
身法運行時，他整個人就像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人群的縫隙間穿行。他沒有用全力，而是始終與那幾道白綠身影隔著十來步的距離。
偶爾遇見幾人回頭，他便側身閃到街邊的廊柱後，或是借著攤位的遮擋繼續跟著。
那少宗主一行人又逛了幾間鋪子，最後不出他所料，在街道正中一家客棧門前停住了腳步。
客棧門楣上掛著「福來客棧」的招牌，三層小樓，在石頭鎮應該算是最氣派的了。
林淵沒有靠近，而是繞到街對面的茶攤坐下，要了壺茶，目光越過茶碗的邊沿望向客棧的窗戶。
沒過多久，三樓靠里的一扇窗被推開了。其中一位弟子的身影出現在窗邊，往外看了看。
林淵默默記住了那扇窗的位置。
他放下茶碗，最後看了一眼福來客棧的牌匾，站起身，轉身沒入熙攘的人群。
羅曼花，他勢在必得。
回到錢六訂好的客棧後，林淵關上門，將今日買回的藥草一一攤開，又從袖中摸出幾個隨身的瓷瓶。
瓷瓶大小不一，瓶口都用蠟封著，裡面是各種處理好的藥草。
他從柳素問那裡學來的迷藥方子，主料是蛇銜草和迷漫花粉，配以少量蒙果汁液。而這種版本的藥效能迷暈三品武者約莫一個時辰。
但今天他在攤上尋到了幾味新藥草，尤其是其中一株迷幻草，這是他所知的比迷漫花效用更強的藥草。
還有一株蛇銜草，品質比他在七殺門山腳採到的好了不止一籌。
他試著將蛇銜草的用量比例調了調，又加入迷幻草，重新配了一種。
粉末的顏色比之前淺了些，透著淡淡的青灰。
林淵將粉末小心地裝入瓷瓶，封好口。這些粉末在空氣中揮發很快，製作好後必須儘快裝起來。
「不過這升級之後的效果，最好還是能先試一試。」林淵低聲喃喃著，目光環顧四周，沒見什麼活物。
「日後還是得養幾隻試藥的毒蟲才是，現在這也太不方便了。」
嘆了口氣，林淵正準備出門現抓，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偏頭看去，只見兩隻灰褐色的肥老鼠從牆根的老洞中鑽出來，沿著牆根溜到了衣櫃邊，這會兒正在抓撓，聲響便由此而來。
林淵眉毛一挑，倒是來的正好。
他捏了兩小塊桌上送的點心，分別包上升級前的迷藥以及升級後的迷藥。
隨後提溜起兩隻老鼠，一鼠一個塞進去，觀察它們的反應。
吃了升級後迷藥的老鼠瞬間就倒了，而另一隻大概過了十息才倒下。
林淵抱臂撫了撫下巴，「那麼接下來，就看它們什麼時候醒了。」
把兩隻老鼠用布墊好放在桌上，林淵又拿出了剩下的藥草。
這些他原本是想跟自己原有的那些混合一下看能不能調配出新的東西，但如今有了羅曼花，那便不急著用，等羅曼花到位再說。
把藥草分類包好，林淵盤腿開始修煉。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隻老鼠中吃了升級前迷藥的，腿腳漸漸開始顫動起來。
林淵算了算，昏迷了兩個多時辰，是三品武者的兩倍多。
任由老鼠醒來之後跌跌撞撞摔下桌子死亡，林淵見叫錢六把飯送來，吃了後繼續修煉。
入夜後，林淵睜開了眼，窗外遠遠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已經將近五個時辰過去，而另一隻老鼠還沒有醒的跡象。
林淵咂舌，換算一下，這不得迷暈三品武者兩個半時辰還不止。
不過這只是他的推測，畢竟老鼠和人差距太大，不知道對上四品的少宗主具體效果會如何。
「不過，哪怕只有半個時辰，也夠用了。」
林淵不準備再等下去，遲則生變。
他換了一身提前準備好的黑色短打，蒙上同色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再次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袖箭、毒針和短刀，確認一切妥當，哪怕遇上突發狀況也能全身而退，這才推開窗，翻身躍出，落在客棧後牆的陰影里。
石頭鎮的街面上基本沒人了。
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少數客棧臥房裡還亮著星點燭火，偶爾有幾聲醉漢的吆喝從巷子深處傳來，含含糊糊的，聽不真切。
遠處有犬吠，一聲接一聲，還有隱約像是鐵鏈在地上拖動的聲響。
鎮上有巡邏的官兵，林淵在暗處蹲了會兒，摸清了他們巡邏的間隔，兩組人交錯而行，間隔約摸二十息，趁著又一次空檔，他運起身法從街面上一掠而過。
腳下無聲，身形如魅。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他便摸到了福來客棧的後牆。
他腳尖一點，沿著牆面攀上三樓。手掌貼著粗糲的磚面，手臂發力，整個人像壁虎一樣無聲上移，從走廊的窗翻了進去。
三樓總共就兩間房，白日裡看到的那群弟子既然在左邊，那那位少宗主應該就是在對面。
林淵輕手輕腳湊過去，不敢大意，這少宗主三品巔峰，雖然打起來不一定能打過眾多底牌的自己，但能不暴露當然最好。
右邊的門縫中透出一點微光，燭火只微弱亮著最裡面的那一盞，裡面的人顯然沒睡。屋內中間有屏風，上面隱約映出床上坐著的人影。
應當在打坐修煉。
林淵心中微微一定，修煉時需注意力集中，只要他動作不太大，應當沒有問題。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將瓶中的粉末倒在一張薄紙上，包成一個一碰就散的小小紙包。
隨後將紙包從窗縫裡塞進去，輕輕一彈，紙包落在屋內的絨毯上，無聲散開。
粉末漸漸揮發，無色無味，混入空氣中。
約莫過了二十息，屋內那原本帶著某種韻律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綿軟、遲緩，最後徹底沉了下去。
林淵又等了十息，確認裡面再無任何動靜，以防迷藥沒揮發完，又吞了顆自製的抗迷藥藥丸。這才用短刀撥開窗栓，無聲地翻了進去。
雙腳落地時，他第一件事便是摸到燭台，將最後那盞微弱的燭火吹滅。
屋內陷入完全的黑暗。
有紫瞳在，他哪怕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也能看得清楚，燭火反而容易暴露他的身形。
屏風後是一張寬大的木床，床上的人影歪倒在枕頭上，呼吸綿長，一動不動。
床頭擺著一隻半開的包袱，林淵走過去翻了翻，一大半都是銀票，厚厚一沓，面額不等，銀票底下壓著一隻小巧的木盒。
林淵伸手拿起木盒，掀開盒蓋看了看。
盒子裡鋪著一層錦緞，錦緞正中躺著一株紅花。花瓣有些萎靡，但葉脈七出的紋路和末端的絨毛清晰可見。
正是那株羅曼花。
林淵將木盒合上，塞進懷裡，轉身便要朝窗戶走去。
就在這時，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越來越近。
林淵腳下一頓，想到了什麼，眉毛當即一挑。
居然來的還挺早，不過不影響。
他身形一閃，整個人縮進床與牆壁之間的角落裡，將呼吸壓到最低。床沿的垂幔剛好遮住他的身形，即便有人進來也極難發現。
腳步聲停在門前，隨後一個壓低的粗嗓門響起來。
「老三，是這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