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坐在宗主身側,手裡端著茶盞,正低頭吹著浮沫。
他察覺到張福投來的目光,眼皮抬了抬,視線在張福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漠然地移開。
既然他承了江月劉小薇這個情,便會給她幾分面子。
至於張福,不過一個用完了的棋子罷了,讓自己出手,他還不夠格。
張福的心猛地一沉,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若木宗!好一個用完就丟的若木宗!
自己竟還將它當做底牌,如今想來,當真是可笑至極。
張福垂在身側的手攥得咯咯作響,指縫間隱隱滲出血絲。
但他到底沒有發作。
他本身不過是個靠藥物堆起來的四品,真打起來,江月一根手指便能將他按在地上錘。
強行動手,無法給雪兒報仇不說,自己也會搭進去。
張福深吸一口氣,將胸膛里翻湧的怒火和恨意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轉身,彎腰將地上的張清雪抱起來。
少女在他懷裡蜷縮成一團,嘴裡還在喃喃著什麼,獨眼半睜著,瞳孔渙散。
張福抱著她,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廣場。脊背弓著,腳步沉重,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三品組獲勝者,葉淵。」
……
兩天後,四品組的比試也結束了。
獲勝者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內門弟子,叫趙大剛,走的是剛猛路子,一柄重錘在決賽上把對手連人帶兵器砸出了場外。
長老高聲宣布著結果。
「大比正式結束。三品組勝者,葉淵。四品組勝者,趙大剛。」
「你二人收拾行裝,明日便隨少宗主一同返回宗門。」
……
回到院中,林淵將幾件換洗衣物疊好塞進包袱,又檢查了一遍他的刀和各個暗器。
確認都沒什麼問題後,他在床邊坐下。
明日就要離開七殺門了。
此次跟若木宗的人走,什麼時候能再回來,誰也說不準。
在這之前,張福必須死!
他將手中握著的刀出鞘兩寸,指腹貼著刃口輕輕滑過,感受那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與鋒銳。
最好,是能讓張福在路上動手,神不知鬼不覺……
正琢磨著該怎麼激張福一把,林淵卻忽然之間感覺到什麼,起身推門出去。
夜色沉沉,院門外的小路上空無一人。
但林淵紫瞳一掃,無數細節躍然眼中。對面屋脊的陰影里、山道轉角的老樹後、院牆下方的排水溝旁……都有人。
他眼睛微眯,不動聲色地退回院中。
看來,那老東西也知道他要走,這是打算在路上動手了。
林淵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嘴角牽了牽,露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這倒是省事了。
……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七殺門入口處已經站了不少人。
若木宗的幾人站在最前面,包袱比來時鼓了不少。顯然這幾日在七殺門沒少搜刮好東西。
秦頌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面色淡淡。
七殺門這邊,宗主和幾位長老都來相送,江月也在其中。
「出發吧。」秦頌回頭掃了一眼,目光在林淵身側的劉小薇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抬腳便走。
林淵走在隊伍最後,肩上背著包袱,右手手指虛虛搭在腰間刀柄上,面色平靜。
而就在踏進峽口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了他的後背上。
陰冷,粘膩,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他沒有回頭。
但嘴角,卻是緩緩勾了起來。
來吧,張福,來送你下地獄!
……
一行人出了峽谷,沿著山道往東北方向走。
七殺門入口的那處峽谷很快便被層疊的山巒遮在了身後。
頭頂濃霧不散,山路兩側的林子也越來越密,古木參天,藤蔓纏繞。
行至正午,林子深處的溫度漸漸升了上來。夏日毒辣的陽光甚至穿透了些許濃霧,沿著樹木的縫隙灑了進來,在落葉間投下斑駁光影。
一路跋涉下來,所有人都出了層薄汗。
不遠處傳來淙淙水聲。
「就在這裡歇會兒吧。」秦頌抬手止住隊伍,目光掃了一圈,率先朝溪邊一塊平坦的大石走去。
溪流不寬,水清見底,能看到底下圓潤的卵石和偶爾游過的魚,從山石間蜿蜒而過。
眾人紛紛坐到溪邊石頭上歇腳。
秦頌也洗了把臉坐在最上首的石頭上,拿帕子擦著手,想了想開口道:「諸位,我見這林子裡野味不少,不如去打些獵物來,咱們烤些吃食,也好過啃干餅子。」
林淵正坐在溪邊一塊石頭上,聞言抬起頭,像是猶豫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
「少宗主,我去吧。」
他話音剛落,劉小薇也刷地站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也去!」
林淵偏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開口:「你別去了,留在這兒。」
劉小薇一臉不解。「為什麼?」
林淵朝溪流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溪里有不少銀鱗魚,你抓幾條上來,等我回來給你烤。」
劉小薇想起之前入門測試里吃的那頓烤魚,口水差點沒兜住。她連連點頭,老老實實地坐了回去。
林淵點了點頭,轉身朝林子深處走去。
他走得很隨意,手裡提著刀,腳步不疾不徐。
但他每走一步,都在用餘光掃視著周圍。耳朵捕捉著林間的每一個聲響。
像是沒注意到般,林淵越走越深,漸漸將溪流的聲音甩在了身後。
又走了一段,他募地停在一處灌木叢後,蹲下身來,狀似全神貫注,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一隻鹿。
風從林間穿過,帶著潮濕的土腥氣。
林淵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來了!
身後一道勁風襲來,凌厲、兇悍,風聲灌入耳中,帶著隱約可聞的破空聲,直奔他的後心!
林淵瞳孔驟縮。
不對!
這力道,這速度,張福一個四品,怎麼會這麼強!?
他來不及多想,全力運轉身法,身形猛地向側方一偏。
那道勁風擦著他的左肩呼嘯而過,將他肩頭的衣衫撕裂了一道口子,皮肉上頓時火辣辣地一痛。
林淵順勢翻滾,單膝跪地,抬頭看向來人。
光從枝葉間漏下,照亮了一張他完全預料之外的臉。
怎麼會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