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腦子裡"轟"的一聲,像被人照著天靈蓋砸了一記悶棍。
枝葉間漏下的光斑落在女人身上。黑色勁裝,馬尾高束,腰間那枚血玉令隨動作輕輕晃著。
江月。
他的師父,七殺門的副宗主。
而那隻方才險險擦過他左肩的手掌還停在半空,其上真氣尚未散盡,散發著隱隱的壓迫感。
林淵渾身的血剎那間涼了半截。
江月的修為,比之當初藏武閣的長老,可以說不相上下,她若對自己下殺手,自己將絕無生還可能。
江月緩緩收回手,鳳眼裡慣常的散漫散去。
她眉梢挑起,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林淵,像是看見了什麼極稀罕的物件。
"……竟然躲開了?"尾音微微揚著,帶著貨真價實的意外。
"三品初期,能躲開我這一掌?"
林淵緩緩抬頭,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為什麼?"
心下卻在不斷思考到底為什麼江月突然對自己動手。
是孫虎的死查到了?是石頭鎮那樁案子露了餡?還是他私藏身法的事被發現了?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料已經濕透,被風吹的緊緊貼在皮膚上。
如今情況該怎麼辦?
用毒?暗器?找機會跑?
可江月的實力擺在那裡,再多的小動作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無異於以卵擊石,一個個辦法被林淵從腦海中拎出又被迅速否決。
江月並未對他的疑問做出回應,但她身側的一棵樹後,卻突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掌聲。
「啪」「啪」「啪」。
張福拍著手從樹後踱步而出,臉上那些平時擠在一起的笑紋彎成一個令人作嘔的弧度。
「沒想到吧,葉淵?」他歪著頭,渾濁的眼珠子裡泛著病態的亮光,語氣抑揚頓挫,「你的好師父,可是把你的命,賣、給、我、了!」
最後四個字,他念的一字一頓,舌頭舔著嘴角,神色痛快又癲狂。
林淵一怔,「……賣給你了?」
張福冷笑一聲,「你這條命,還真是值錢啊……」
他這會兒回想起來還有些肉痛。
「老子三株百年血靈芝外加一座銀礦脈,大半身家,才讓你師父點了這個頭。」
張福說著,眯了眯眼,「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早的。總得讓老子的寶貝物有所值才行。」
林淵攥緊了拳,血靈芝和礦脈,都是前世他林府的東西,結果現在竟被張福這狗東西拿來收買江月殺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重新看向江月。
江月沒否認,只是冷冷瞥了張福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行了,別廢話了。」
聲音落下的瞬間,她整個人再次動了。
林淵瞳孔驟縮,江月的身影像是被拉成了一道墨色的光,極速朝他掠來。
同時掌心再次凝聚起真氣,向著林淵心臟猛地拍來。這一次,再沒有任何留手。
林淵像是嚇傻了般愣在原地。
但暗地裡,紫瞳正在瘋狂運轉。世界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無數條流動的線,空氣流動,光線折射,真氣運行……
他看到了!右側三尺處,便是那道掌風真氣最薄弱的地方!
然而,眼睛看到了,身體反應卻完全跟不上!
意識在說「快往右閃」,可腳下動作卻好似慢鏡頭,只有三尺的距離,他卻宛如是在蠕動,半天走不出一尺。
最後,林淵用盡全力,身法催發到極致,渾身真氣瘋狂湧入雙腿。重心完全放棄,整個人幾乎把自己甩了出去,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向右歪倒。
終於歪開三尺,江月的手掌蹭著他的肋側滑過。
但,就是那麼輕輕一蹭。
「咔嚓!」
肋骨斷裂的聲音悶在皮肉里崩開,痛感瞬間炸裂開來。林淵感覺自己就像被一頭狂奔的犀牛攔腰撞上,整個人飛了出去,後背砸在一棵老樹主幹上,又重重摔落。
他嘴裡湧出一大口血,徹底癱倒在地,一動不動。
「副宗主,剩下的交給我吧。」張福的聲音這時再次響起。「我要親手殺了他。」
江月無所謂地收了手,低頭最後看了林淵一眼。
「那你自己看著辦吧。」她直起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漫不經心,「我先回宗門了。」
說罷她腳下一點,身形幾個起落便再也看不到了。
張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淵臉上。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摸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在掌心轉了兩圈,緩緩朝林淵走來。
「葉淵啊葉淵,」他咂著嘴,聲音裡帶著痛快,尾音拖得老長,像貓戲弄垂死的老鼠時發出的呼嚕聲。
「你終於是落在我手裡了!」
「你說,我該怎麼報答你呢?是先砍了你的手腳,還是先剜了你的眼睛?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快,我有的是時間,我要一刀一刀……」
張福越說越狂熱,激動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然而就在他的刀尖要落在林淵臉上的一瞬間。
地上的人突然動了。
林淵強撐著調動起皮肉內亂成一團真氣,頓時痛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口涌到喉頭的血咽了回去。
身法緊跟著運起,雖有些踉蹌,但依舊速度極快。林淵整個身體泥鰍般從張福的刀尖下滑了出去。同時腳底在落葉上一蹬,整個人便貼著地面射出去三丈遠。
張福愣住。他維持著蹲姿,刀尖還懸在半空,臉上的狂熱表情像被凍住了似的僵在那裡。
隨即一聲帶著震驚的怒吼從身後炸開:「你居然還能跑!?」
林淵沒有回頭。
只是拼命地跑,但他能感覺到,隨著時間的流逝,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眼前的樹林開始出現重影,身體也越來越輕,越來越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軀殼裡一點一點地抽離。
血從嘴角不斷湧出,在身後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那一掌雖躲過大半,但餘威依舊把他打成了重傷。
身體內像是被攪成了一鍋粥,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咕嚕咕嚕」的血泡聲。哪哪都痛得厲害。
痛得他甚至想乾脆躺下來,就這樣算了。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前世洞房夜暴斃,這一世,難道就要這樣死在這片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
張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林淵的嘴裡再度湧出一大口血。
他快撐不住了。
林淵眼神一厲,閃過一抹瘋狂。
既然自己活不成,那張福也必須死!
他猛地停住腳步,裝作到了極限,低著頭跪撐在地,肩膀劇烈起伏著,喘息聲粗重而破碎。
張福冷笑著走上前。「跑啊,」他喘著氣,聲音得意,「你怎麼不繼續跑了?」
說著走到林淵身後站定,手裡高高舉起那把短刀,直直地捅向林淵後心。
「放心,我會好好招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