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與裴青棠跨入御書房,一眼便看見站在御案旁的袁天衡。
這位司天監監正鬚髮皆白,灰色道袍上繡著日月星辰,雙眸仿佛蒙著一層薄霧,讓人很難判斷他究竟在看什麼。
周衍只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與裴青棠一同跪地行禮。
「兒臣攜王妃裴氏,拜見父皇。」
「臣媳拜見父皇。」
周景曜端坐御案之後,語氣聽不出喜怒:「福王來的真早。若再遲半個時辰,朕便該讓御膳房給你們準備午飯了。」
裴青棠身形微緊。
按大晟禮制,新婚第二日卯時便應入宮請安。
如今已經接近午時,若皇帝執意追究,一個不敬君父的罪名總歸逃不掉。
周衍卻沒有慌亂:「回父皇,兒臣天未亮便準備入宮。可那位白髮仙翁忽然託夢,將兒臣留在夢中交代了一些事情,兒臣實在無法提前醒來。」
周景曜放在奏摺上的手停了下來:「仙翁再次託夢了?」
「正是。」
周衍從衣袖中取出一隻玉盒:「仙翁知道父皇常年征戰,體內積累了不少舊傷,又被蝕元砂損傷經脈,所以賜下一枚乾元固命丹,讓兒臣獻給父皇。」
玉盒打開的瞬間,一股濃郁藥香迅速蓋過殿內的龍涎香。
赤金色丹藥靜靜躺在盒中,表面數道丹紋宛如流動的金線,只聞上一口,便讓人覺得經脈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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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曜從御案後站起,親自接過玉盒。
他的指尖剛觸碰丹藥,一股溫熱藥力便沿著手臂進入經脈,原本沉積在左肋附近的寒意竟被驅散少許。
「此丹有何功效?」
「可修復暗傷、重塑根基,也能拓寬經脈上限。」
周衍回答道:「父皇體內的蝕元砂雖然已經停止加深,可毒性與多年舊傷糾纏,尋常藥物無法徹底根除。這顆丹藥,或許正好能夠解決。」
周景曜轉身將丹藥遞給袁天衡:「袁卿,你來看看。」
袁天衡雙手接過丹藥,灰濛濛的雙眸終於出現明顯波動。
他先聞藥香,又以一縷內息緩緩探查,過了許久才鄭重開口:「丹藥精純無雜,藥力內斂成環,確實有重塑根基之效。如此品級的丹藥,臣遍查司天監與玄真觀典籍,也從未見過。」
說話間,他抬頭看向周衍。
一層常人無法察覺的灰色氣息從袁天衡眼中散開,悄然籠罩周衍全身。
周衍意識深處的九道天樹輕輕一震。
灰色氣息剛剛觸碰到命道枝,便像遇到一道無形屏障,瞬間消散。
袁天衡臉色微不可察的白了一下。
周衍察覺到異樣,卻故意露出疑惑:「袁監正一直看著本王,莫非這丹藥寫著本王的名字?」
「臣只是奇怪,仙翁為何會將如此珍貴之物賜給殿下。」
袁天衡恢復從容:「敢問殿下,那位仙翁姓甚名誰,如今身在何處?」
「仙人來去無蹤,本王若能找到他,早便請他住進福王府了。」
周衍認真說道:「到時候每天求一顆仙丹,自己吃一顆,拿一顆出去賣。用不了幾年,大晟國庫都得管本王借銀子。」
袁天衡一時無法分辨他是在說笑,還是刻意迴避。
周景曜卻沒有繼續追問。
丹藥的效果做不得假。
周衍經脈恢復、踏入武道同樣是事實。
這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反而令那位白髮仙翁更加可信。
裴青棠跪在一旁,心中同樣驚訝。
她知道周衍身上藏著秘密,卻沒想到他會把如此珍貴的丹藥直接獻給皇帝。
這顆丹藥若由周衍自己服用,或許能讓他立即突破淬骨境。
周衍自然也捨不得。
不過乾元固命丹藥力過強,他現在服用只會浪費大半。
交給周景曜卻能修復皇帝舊傷,進一步坐實仙翁傳承,還能換來一張足以震懾大皇子的護身符。
這筆買賣,並不吃虧。
「你有這份孝心,朕很欣慰。」
周景曜收好丹藥,重新坐回御案之後:「昨日朕未能親臨婚宴,你想要什麼賞賜,今日可以說出來。」
周衍立即躬身說道:「父皇日理萬機,肩負天下,未能參加兒臣婚宴也是為了大晟百姓。兒臣不能替父皇分擔朝政,已經心中有愧,怎敢再索要賞賜?」
話說的漂亮又不要銀子,自然可以多說幾句。
周景曜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你若當真什麼都不想要,就不會一邊說不爭,一邊把御前查案令攥的比誰都緊。」
周衍乾脆閉上嘴。
親爹不好糊弄,漂亮話說多了容易露餡。
周景曜也沒有繼續拆穿,直接吩咐高福:「福王獻藥有功,賜蟠龍御牌一枚。今後進入皇宮外朝,無需另行請旨。」
「福王府親衛編制增至兩百人,餉銀由兵部撥付。兵部若再拿老弱之人敷衍,便讓兵部尚書親自去福王府守門。」
周衍心中一喜。
有了兩百名親衛編制,剩餘玄麟衛便能陸續轉到明面,再也不必藏在府外。
高福端著托盤上前。
托盤上放著一塊玄色玉牌,正面盤繞雙龍,中央刻著一個金色御字。
周衍接過玉牌,鄭重行禮:「兒臣謝父皇隆恩。」
周景曜隨後看向裴青棠:「裴氏出身將門,忠烈之後,今日正式入皇室玉牒。另賜鳳紋玉冊、食邑三百戶,望你以後輔佐福王,莫失皇家體面。」
裴青棠伏身謝恩:「臣媳謹記父皇教誨。」
「起來吧。」
周景曜語氣緩和少許:「皇后近日身體不適,你們今日不必再去鳳儀宮請安,先回王府休息。」
周衍聽懂了其中的保護之意。
皇后既然敢在大婚之日準備後手,鳳儀宮中自然也可能藏著麻煩。
父皇省去這道禮數,顯然不願讓他們在今日與皇后接觸。
「兒臣告退。」
周衍扶著裴青棠退出御書房。
殿門關閉後,周景曜才重新看向袁天衡。
「你方才窺探老六的命格,看出了什麼?」
袁天衡沉默片刻:「福王的命格與從前完全不同,而且有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遮蔽天機。臣強行窺視,只看到一株模糊古樹,再往深處便險些遭到反噬。」
「能夠查清嗎?」
「若開啟司天監的天衍星盤,或許能推算一二。」
「不必。」
周景曜毫不猶豫的拒絕:「那位仙翁既然願意救皇嗣、贈朕靈丹,便沒有表現出惡意。為了一點好奇強行窺探,反而可能得罪對方。」
袁天衡躬身領命。
周景曜又看向高福:「去大皇子府傳朕口諭,讓老大近日安分一些。朕不追究,不代表朕不知道他做過什麼。」
「老奴遵旨。」
袁天衡同樣告辭離開。
他剛走出御書房,一名身穿司天監星官袍的年輕人便迎了上來,在他耳邊低聲稟報幾句。
袁天衡腳步驟然停下。
「失蹤八日,直到今日才確定死亡?」
年輕星官臉色蒼白:「韓少監的命燈被人遮蔽,觀星盤始終顯示他尚在人世。就在方才,遮蔽因果的力量突然散去,我們才發現他的命燈早已熄滅。」
袁天衡猛然轉身,重新推開御書房的殿門。
「陛下,出事了。」
「司天監少監韓玄成已經死了八日,而且殺他之人,抹去了所有因果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