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陳桂生突然把自己關進了那間隔出來的小書房。
書桌上攤著一疊白紙,旁邊擱著熱水瓶和茶缸。
蘇婉卿端飯進去時,總能看見他寫了劃、劃了寫,紙簍里堆了一堆紙團。
「桂生,在寫什麼呢?這幾天回來都不見你陪守正,一個人在這裡寫得這麼入迷!你是不是又在寫新本子了?」
陳桂生揉了揉脖子,抬頭看向妻子,嘴角露出創作者滿足的笑意。
「婉卿,你說對了,我正在創作一部新本子。」
「新本子?《女兒也是根》還在演,怎麼又創作新本子了?」
「婉卿,自從我寫了《女兒也是根》,算是找到感覺了。以前總是寄託於別人供稿,我們來排戲,有時候總覺得詞兒需要修改。有些本子的立意,也不符合我的要求。過去沒想著自己寫,現在我可以自己寫了,以後也不用四處求稿。」
「這樣挺好的,題材掌握在自己手裡。桂生,你這次寫的是什麼題材?還是現實題材的本子嗎?」
「對,記錄民生的現實題材,關注當下人民痛點的題材。婉卿,這次我想以小蓮為原型,再寫一個關於女性題材的新本子。」
「以小蓮為原型?」蘇婉卿愣了一下,「重男輕女題材不是寫過了嗎?難不成你要寫她媽整天催婚?」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海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任你挑 全手打無錯站
「沒錯,你還真猜對了,我就寫催婚這個題材!」
蘇婉卿想了想,催婚題材確實不錯,身邊被催婚的姑娘也比比皆是。
小蓮自打來上海,她母親總是催婚,有一回差點買火車票來上海催婚。
她這個舅母也從不避諱,為人現實刻薄,口口聲聲說,小蓮嫁了人,娘家就有人幫襯了。俗話說,女婿如半子。
「舅母因為李慕白的事情,一直都在怪小蓮不聽話,說當初她要是嫁給李慕白,現在舅母她就是上海人的岳母了。我就不知道了,成為上海人的岳母怎麼了?有時候我挺搞不懂,我這個舅母的腦迴路。小蓮也是挺苦的,攤上了這麼一個媽。」
每次說起表妹,蘇婉卿總是心裡堵得慌。在她心裡,這個表妹是完美的女兒。自己捨不得吃喝,捨不得去百貨店買些質量好的衣服,經常穿著廠里的工作服就來她這兒。上班攢下來的工資,有一大半都被舅母給剝削了。
「婉卿,我就是因為聽你常說,舅母總是催小蓮相親、結婚,一直就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素材。所以,我就想寫這樣一位被母親催婚的姑娘。女主的原型設定已經出來了,就是以小蓮為原型寫的。婉卿,你看看這樣的設定怎麼樣?」
陳桂生將手稿遞給了妻子,眼神里瞬間充滿了期待。
蘇婉卿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女主的設定跟小蓮十分相似了,是從蘇北來上海打工的滬漂。女主在紡織廠勤勤懇懇上班,但是到了歲數一直不結婚,家裡母親一直催。見她遲遲不結婚,母親便拉著七大姑八大姨這些親戚一起催婚。
劇本里的小蓮是個有主見的姑娘,她不聽母親的道德綁架,不聽親戚的『我們都是為了你好』,她是一個習慣了自己拿主意的獨立女性。她給母親月月寄錢,因為她念著母親的生養之恩。她給自己攢錢買房子,不希望未來嫁人,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即便未來不結婚,她也能為自己安置一個小家。
蘇婉卿看完,連連點頭稱讚。
「桂生,這本子不錯啊,這一看又是一個很具備熱點和討論度的選題。桂生,你太厲害了,總是能觀察到這些具備討論度的話題。桂生,我覺得你不僅是優秀的戲曲人,你還是一位了不起的編劇。你再這樣寫下去,我都覺得你能轉行當作家了。」
「婉卿,不是我厲害,是你天天在我耳邊嘮叨小蓮和舅媽這對母女。我也是聽多了,才迸發出來的靈感。像小蓮這樣的姑娘太多了,二十好幾沒結婚的,家裡催得急的,現在社會上一抓一大把。」
「她們父母關注的是結婚生子,但是大多數並沒有關注她們自己是怎麼想的?這些女孩子有的想結婚,有的不想結婚,還有的想當不婚主義。婉卿,我想把她們的心聲寫出來。我想表達一個觀點,一個人,可以選擇走進婚姻,也可以選擇不走進婚姻,終極的目標是能夠幸福的生活著。」
聽了陳桂生的一席話,蘇婉卿眼神更加充滿崇拜地看著他。
「桂生,我感覺你這個題材比上一個還難寫,如果能呈現在舞台上,效果一定特別好。我擔心的問題是,上一個寫重男輕女,大傢伙兒罵兩句就完了。這個寫婚姻,寫女人可以結婚,也可以不結婚,有些人看了會不高興的,說不定還以為你是女權主義的維護者。」
「我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具備爭議的話題,很有可能會得罪一部分的人。」
「是啊,桂生,難道你不怕嗎?唾沫星子淹死人!」
陳桂生想了想,他不是藝高人膽大,而是發自內心同情那些被催婚的女性。
在他眼裡,女性不是商品,女性有權選擇她們想要的人生。
「我想好了,我怕什麼?婉卿,我一直都認為,一部優秀的文藝作品,首先是要具備真實可信度,而不是一味地唱好、唱苦難。一部優秀的戲曲本子,最重要的就是真,要能唱到人的心裏面去。婉卿,回頭你叫小蓮來家裡一趟,我想把我新寫的本子給她看看,讓她給我一些建議。」
蘇婉卿看著面前談論起事業,如痴如醉的陳桂生,仿佛他不是一個唱戲人,而是一位大作家。這一刻,他訴說著自己的新本子,整個人都散發出了光芒。
不知怎的,她好像更愛了。不知不覺,臉頰有些微熱的感覺。
陳桂生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溫柔道:「婉卿,你在想什麼呢?我跟你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蘇婉卿這才回過神來,握住了他白皙纖長的手。
「桂生,你這雙手真好看,在台上一顰一笑好看,在台下握筆寫字好看。你這人最好看的是你的心,你能為我們女人發聲,為我們女人訴不平,我真心替她們謝謝你。有時候我一個人守著這個家,覺得日子難免有些寂寞、淒涼,但每一次看見你在戲曲的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樣子,看著你為我們女性同胞們發聲的樣子,我都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女人。」
蘇婉卿發自肺腑的一番話,說得陳桂生有些面紅耳赤。
「婉卿,你今天是怎麼了?突然這麼誇我,我怪不好意思的。婉卿,我還是喜歡你教訓我。」
蘇婉卿「噗嗤」笑出了聲。
「哪有你這樣的,人家丈夫都希望聽見妻子的讚美。你這樣倒是奇怪了,還求著我數落你了。」
陳桂生撓了撓後腦勺,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
「婉卿,不知道為什麼,你數落我的時候,我這心裡最踏實。」
蘇婉卿笑意滿滿地望著他,聲音輕輕柔柔的。
「我哪裡總捨得落你,這條路不好走,我心裡替你懸著一份心。《女兒也是根》唱紅了,這麼多人捧著你,但是這新本子不一樣。舅母那一輩的人,一輩子就認準成家過日子才是正道,還有不少人,根深蒂固覺得女孩子遲早要嫁人。戲一唱出去,閒話少不了,到時候壓力都壓在你身上。」
「婉卿,你放心,我心裡有數。我不是鼓動所有姑娘都不嫁人,只是想告訴大家,人生的路不止一條。結婚是喜事,遇到良人相守當然好;若是遇不到,獨自綻放也不錯,不該被旁人指指點點。我寫這些內容不是要和誰作對,我只是把藏在這些姑娘心底不敢說的話攤開來。」
「道理我都懂,可外面人心複雜。我就怕有人斷章取義,曲解了你的本意。」
「別擔心,我請小蓮過來把關,因為她在紡織廠上班,那邊女工成千上萬,她比我們見到的多,比我們的信息廣,我請她過來一定有用。這故事是照著她的經歷寫的,她最清楚裡面的委屈和難處。哪裡寫得偏激了,哪裡不夠貼合實情,由她來提點,這本子才能立得住。」
蘇婉卿聽明白了,心頭那些擔憂稍稍散開了不少。
「等明天我就給小蓮打電話,跟她說一聲,讓她抽空回來一趟。」
「婉卿,謝謝你,也不用太著急。本子我還得慢慢打磨,唱腔身段也得細細琢磨。」
「對了,桂生,你要寫小蓮,別只寫她一個人。寫她身邊那些勸她的人,那些口口聲聲說為她好的人。那些人也不是壞心,她們就是覺得,女人到了歲數就得結婚。你得把她們也寫進去,寫她們為什麼勸,寫她們自己過得怎麼樣。」
陳桂生看著妻子,仿佛看著知己。
「你說的也是我想的,不能光寫小蓮,即便寫透了也是一個人。我會把那些勸她的人也寫進去,這才是一台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