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蘇婉卿在電話里跟小蓮約好了,請她周末來家裡吃飯。
電話里她沒說太多,就輕描淡寫地一句:「小蓮,你姐夫寫了新戲,想讓你來看看。」
小蓮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姐,姐夫又寫新戲啦?」
蘇婉卿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是啊,寫了好些天了,天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飯都顧不上吃。」小蓮,你來看看,幫他拿拿主意。」
「姐,我周日就過去。」
「好的,姐給你做好吃的。」
小蓮是周日下午來的,那天剛發了工資,路過南京路的時候,特意拐進食品店,稱了半斤大白兔奶糖,又買了一盒蝴蝶酥,這兩樣都是守正愛吃的。
進門時,守正像是等候多時,從屋裡頭躥了出來,親昵地喊了一聲:「姨娘,你終於來了,都想死我了。」
守正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像只撒歡的小狗。
看著守正撒嬌的模樣,小蓮的心一下子軟成了一灘水,揉了揉他的腦袋。
「守正,你又長高了。姨娘不是故意不來看你,最近我們廠里來了一筆大訂單,天天加班加點趕進度,累得腳不沾地。這不,今天一休息,姨娘不就趕來看你了嘛!拿著,姨娘買了你最愛的大白兔奶糖和蝴蝶酥。」
「謝謝姨娘!還是姨娘對我最好。」守正抱著紙包,眼睛亮晶晶的。
「作業寫完了嗎?最近學習怎麼樣?」
「還剩語文和英語,數學已經寫完兩張試卷了!姨娘,我覺得我學習挺好的。我們生物老師說了,兒子的智商遺傳媽媽,我跟我媽一樣聰明。」守正挺了挺胸脯,一副邀功的架勢。
「那你快點寫去,寫好了姨娘帶你出去轉轉。」小蓮笑著點點他的額頭。
「好嘞姨娘!語文和英語是我的強項,分分鐘搞定!」
「你就吹牛皮不打草稿!作文要寫八百字的,不許馬虎交差。」
守正吐了吐舌頭,調皮地蹦躂了兩下,抱著糖和蝴蝶酥一溜煙跑回屋裡去了。
小蓮隔著門縫能聽見他哼哼唧唧唱著什麼調子,大概是剛學會的哪段戲文。
「姐,守正跟姐夫學唱戲了嗎?」
蘇婉卿在廚房裡張羅飯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滿屋子都是油煎蔥花的香氣。
「對呀,成天黏糊著他爸,吵著鬧著要學唱淮劇呢!」
小蓮挽起袖子就要進去幫忙,還沒邁過門檻,就被陳桂生攔住了。
「小蓮,你先別進去,幫姐夫看看新本子。」
陳桂生從書房裡抱出一摞稿紙,小蓮看見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還有不少勾勾畫畫的紅筆痕跡。
小蓮都看呆了,近乎脫口而出:「姐夫,你這是寫了多少戲本子啊?創作靈感也太爆棚了吧!」
陳桂生笑了笑,把稿紙往前推了推:「小蓮,這是我新寫的一部戲,前前後後寫了十幾稿。你先看看,看完了咱們再細說。」
小蓮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標題寫著:淮劇現代戲《女兒橋》,下面是一張人物表。
女主:小蓮,二十六歲,紡織廠車間主任。
大姨:五十二歲,蘇北老家務農。
二姑:四十八歲,鎮上開小賣部。
母親:五十歲,蘇北老家務農。
表妹小芳:二十三歲,服裝廠工人……
看到「小蓮」兩個字,小蓮猛地抬頭,看向陳桂生。
「姐夫,女主也叫小蓮?你該不會寫的就是我吧?我當女一號了?」
陳桂生正端著茶缸喝茶,聞言,嘴角彎起一個神秘的笑。
「小蓮,你先看。」
小蓮低下頭,翻到第一場。
場景:蘇北老家堂屋。八仙桌,長條凳。桌上擺著花生、瓜子、一壺茶。
小蓮坐在桌邊,對面坐著大姨。大姨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一邊嗑瓜子一邊說話,瓜子殼啐得滿地都是。
大姨:小蓮啊,你今年多大了?
小蓮:二十六。
大姨:二十六還不結婚?我二十六的時候,孩子都兩個了!你表妹小芳,二十三,去年嫁的人,今年孩子都生了。你倒好,在上海待了這些年,連個對象都沒有!
小蓮:大姨,我不著急結婚。
大姨:你不急,你和你媽著急!你媽天天跟我念叨你的婚事,說你在上海上班,工資掙得也不少,怎麼就不找個對象呢?小蓮,是不是你眼光太高了?
小蓮:大姨,不是我眼光高,是沒碰上合適的。
大姨:什麼叫合適的?你大姨夫當年跟我結婚的時候,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當時媒人一說,我爹點了頭,我就嫁過去了。
小蓮:大姨,你跟我大姨夫過了三十多年,你日子過得好嗎?
大姨手裡的瓜子停了一下。
大姨:你這話說的。小蓮,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日子不就是這麼過的,哪有女人不結婚的。
小蓮:大姨,大姨夫喝酒摔碗打你,你忘了?
「你……」
大姨不說話了,把瓜子擱回盤子裡。
大姨:你大姨夫就那個脾氣,喝了酒才犯渾,他平時又不打人。
小蓮:大姨,你去年住院,大姨夫去過幾回?好像一次都沒去過吧。
大姨臉色變了,說了句:「我去灶上看看水開了沒有」。
小蓮看到這裡,整個人頓住了。
「姐夫,這一段怎麼跟我身上發生的事一模一樣?」
「你上回來家裡吃飯,隨口說的,我都記下來了。你大姨這段,是照你說的寫的。」
小蓮低頭把稿紙重新拿起來,看到第二場,場景是蘇北老家院子裡。
傍晚,天邊還掛著最後一抹紅。小蓮在院子裡收衣服,二姑從門外進來,手裡拎著一兜子蘋果。
二姑:小蓮,聽你媽說,你明天要回上海?
小蓮:二姑,我後天要上班,明天必須得回去。
二姑:今年又沒找著對象?
小蓮:二姑,我不著急談對象,年輕人應該以工作為主。
二姑:你媽天天夜裡睡不著,就愁你的婚事。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在上海打拼,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將來老了怎麼辦?
小蓮:二姑,你結了婚,老了有人管你嗎?
二姑: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你表哥忙,廠里事情多,二姑不怪他。你表哥結婚了,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
小蓮:二姑,我不是不結婚,是沒遇到合適的。再說了,你和大姑結了婚,比當姑娘的時候還累,這婚我可不要。
二姑:小蓮,你這話說出去,你媽聽了得氣死。
小蓮:二姑,我媽伺候了我爸五年,我爸最後還是走了,後來她又伺候我奶奶。我奶奶走了,她又操心我弟。她這輩子,伺候了一圈人,誰來伺候過她?
二姑:你媽不容易。
小蓮:二姑,你也不容易,你們都不容易。你們不能因為自己不容易,就覺得我也應該跟你們一樣。
小蓮看到這裡,把稿紙放下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姐夫,我二姑就是這樣。她勸我的時候理直氣壯,我要是問到她自個兒頭上,她就不說話了。她清楚自己過得不好,可她不能認。她要是認了,就好像這輩子白活了似的。」
「小蓮,你剛才說的這幾句,比戲本子裡寫得還好。我先記下來,回頭寫進戲裡。小蓮,你先接著看第三場。」
第三場在小蓮的宿舍。
逼仄的小屋,一張床,一張桌子,窗口晾著兩件衣裳。
小蓮坐在床沿上,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她弟弟代筆寫的。
小蓮:小蓮,媽知道你忙。你二姨給你說了個人家,在鎮上開飯館的,條件挺不錯的,你抽空回來見一面。你要是不回來,媽就讓你弟去上海找你。
小蓮把信放下,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了一句話。
小蓮:媽,我不是不結婚,我是想活成我自己。
幕落。
小蓮抬起頭,眼眶濕潤了。
「姐夫,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姐告訴我的,說你一個人在上海,苦都自己咽,從不跟家裡說。」
小蓮吸了吸鼻子:「姐夫,這戲什麼時候演?"
「還得改幾稿,急不得。」
「姐夫,我廠里那些姐妹,跟我一樣,天天被家裡催。她們要是看了這個戲,說不定心裡能好受些,至少有人懂她們。"
說完,小蓮吸了吸鼻子,揚聲朝廚房裡喊。
「姐,我幫你做飯!」
蘇婉卿在裡頭應了一聲,「好嘞,你進來幫我剝些大蒜。」
小蓮走進廚房,激動道:「姐夫這戲寫得真好!」
「寫了半個月了,天天半夜還在改。」
「姐,說真的,我以前覺得我孤零零一個人在上海,日子過得挺苦的。今天看了姐夫寫的這齣戲,我突然覺得有人懂我。」
蘇婉卿手裡的刀停了停,轉頭看著妹妹,「小蓮,姐也懂你。以後有什麼時候,不要一個人硬扛著。你要是不敢跟你媽說,姐去找舅母理論。」
「姐,有你跟姐夫給我撐腰,感覺自己都有底氣了。姐,謝謝你和姐夫。」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又響起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還有姐妹倆低低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