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之所以大宋很少讓武夫直接擔任樞密使之職,怕得就是眼下這種情況。
武將本身就帶過兵,軍中說不定就有直接統領過的舊部,手上再有了調兵之權,至少他帶過的那些舊部那還不是說帶走就帶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雖然樞密院調兵確實是有著相應的手續,但就和現在王德用把兵帶走一樣,就算是手續不全,人家一樣能調得動,甚至一個樞密副使攔都攔不住。
當然了,王德用這個武將其實缺少真正的軍功,也是最終趙禎會同意他當樞密使的原因,他其實也就能這麼帶走一兩個指揮的兵而已,成不了什麼大事。
真要是曹瑋,李繼隆,潘美之流,那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他們當樞密使的,王德用能當這個樞密使除了劉永年的影響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恰恰是因為他沒啥戰功和威望。
都多少年不打仗了,哪來的名將啊。
冶鐵務之內,正在忙碌的劉永年聽說了殿前司這邊的事也是一愣,隨即卻是搖頭苦笑了起來。
「這個王德用啊,稍微有點不對的苗頭,他是真跑啊。」
王德用不知道他自己的做法已經犯忌諱了麼?只怕是現在陳執中等人已經在偷偷買鞭炮慶祝了吧,他他媽分明就是故意的。
很顯然,最近這段時間,王德用又是挨個拜訪將門,又是重手懲治軍中貪腐,但偏偏鹽鈔的價格依然拉抬不夠,自己這邊括馬又遲遲不見動作,老頭這是荒了呀。
這老頭的樞密使是他抱著大腿逼著他當的,眼看事情遇阻,索性想了這麼個法子退下來罷了,沒猜錯的話,老頭帶著兵去朱仙鎮,二話不說將有嫌疑的不管不顧一頓殺,然後他回來就會主動辭職。
他畢竟又不是真的起兵造反,朝廷還能死咬著不放,辭職之後還流放他全家麼?
樞密院勾當官雖然不是什麼欽差,但下邊火燒驛館,這也確實是觸及了王朝底線了,王德用行事激烈,至多也就是個衝動之罪,什麼毛病都可以原諒。
不但可以順利辭職擺脫漩渦,還能落下一個愛兵如子的名聲,維持其人設不崩,這事兒寫在史書上,他也不跌面,後代子孫,照樣能以此事為榮。
「做事吧,咱們再不做事,這位我親自抱大腿抱上來的樞密使就要辭職了,嘖,可惜,我還想多拖延一段時間,讓那些文官和地方豪強,多虧一點呢,可惜可惜,真是可惜啊。」
北宋雖然沒有做空機制,但基本道理都是相通的,本質上現在文官和武勛們玩的就是一場多空大戰,劉永年手上握著決勝一擊的消息面,當然要儘可能的在最後時刻才釋放。
讓支持自己的朋友多多賺錢,做空自己的敵人多多賠錢,賠他娘的一個家破人亡才好呢。
眼下這場多空大戰,目前主要其實發生在汴梁和附近的京畿地區,京東京西,兩淮,都還只是剛剛開始,還沒傳導過去呢。
可惜,可惜,自家的隊友不夠給力,沒有信心了。
信心在金融戰爭中可是比金子還貴的東西,他一個樞密使投了,將門那些人一個個都會跟著投的。
而且王德用這個樞密使至關重要,不能讓他有失。
沒辦法,只好提前釋放消息面了,想來,雖不能競全功,但至少京畿地區的那些文官,豪強,這次足以讓他們吐血了,說不定還會有意外收穫。
………………
另一邊,陳執中等一種樞密院的文官,明明心裡都樂開了花,面上卻都不得不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焦躁不安的模樣,各個都在一圈一圈的在樞密院內來回踱步。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一名胥吏突然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大喊大叫。
眾官大喜,陳執中率先發問,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道:「如何了?可是樞相在朱仙鎮大開殺戒,牽連無辜?」
「不,不是樞相,是劉永年,劉永年他……誒呀諸位相公,快去冶鐵務看看吧,鹽引的價格就要漲了!」
「什麼?鹽引要漲了?」
眾人大為焦急,連忙出去看,陳執中反應過來,卻是突然親自出手,狠狠一巴掌打在那報信胥吏的臉上,罵道:
「混帳東西,鹽引價格,關乎前線將士的軍糧,軍馬,軍械,鹽引漲了,此乃利國利民之大喜事,什麼不好了?為何不好了?你是夏賊派來的細作不成?」
那胥吏聞言,心知自己驚慌之下說錯了話,連忙跪下叩首磕頭。
那一眾的文官哪裡還有心思顧他?一路急切地跑到了冶鐵務,就看到冶鐵務的門口,已經是熱鬧非凡,劉永年沒什么正行的,拿著個喇叭一樣的東西衝著外邊喊:
「舊鹽引換鐵盆,舊鹽引換鍋,換鏟,換鋤頭、鐵鍬、換犁,全是上好的精鐵打造的,有多少換多少,快來換啊,都是民用的上好鐵器,換回去,不愁賣。」
「平時都是三百錢,五百錢一口的上好鐵鍋,現在只需要一張鹽引,鹽引換鐵鍋,你換不了吃虧,換不了上當,快來換啊,快來換啊。」
「劉永年!」
陳執中見狀大喊,越眾而出,道:「你用新練出來的好鋼全都用來打造了這些鐵鍋鐵鍬?這些上好的精鐵,應該是用來打造甲冑的!你這是……你這是……你這是暴殄天物!」
劉永年笑道:「陳樞副,多久沒關心過冶鐵務了?朝廷自從成立了軍械監,並交由宮中宦官管理之後,冶鐵數量大為提升,磁州窯、邢州窯,兩個月間搶修乾餾煤爐三百餘座。」
「焦煤冶鐵,是很快的,足以在滿足軍中鎧甲、兵器的需求之餘,還有餘力在打造這些民用鐵器,為朝廷分憂,為官家分憂。」
「以後,軍械監獨立運行,不需左藏撥款,自給自足,盈利盡入官家內庫。」
說著,劉永年笑道:「以前歸你們文官管的時候,年年都要花銷巨大,如今從朝廷剝離出來交給宦官,居然這麼快就自給自足了,嘖嘖,我大宋的文官,當真是不如宦官遠甚啊。」
陳執中被氣得面色通紅,手腳都在顫抖,卻又被劉永年的話給噎死,什麼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眼前一陣黑,一陣白,幾乎就要站立不住。
卻是突然聽得人群中有人用帶著顫抖的哭腔喊道:「這些到底是鐵,而不是鹽,鐵乃耐用之器,短時間內大量買入,售價必然會跌,
我等手中所持,乃是鹽引,朝廷應當給我們鹽,才是正道,鹽才是保值的東西,憑什麼不給我們鹽卻只給我們鐵?我們要鹽!要鹽!要鹽!」
這其實已經有些類似於硬找茬了,鹽引這玩意本來就是因為不能及時兌換成鹽,所以價格才跌的麼,能給換鐵,已經就很不錯了。
鐵這玩意就算是沒有鹽保值,其實卻是也差不了多少,好歹朝廷給了東西麼。
劉永年聞言卻是笑道:「原來你只要鹽啊,行啊,那我就給你鹽。」
說罷,劉永年拍了拍手,身後的工匠打開了一處臨街的商鋪,商鋪裡面滿滿登登,宛如山一樣的,竟然全都是鹽。
「想換鐵的換鐵,想換鹽的換鹽,拿鹽引來,朝廷,足額兌付,絕不打折,絕不拖欠,誰手裡有鹽引,有多少,朝廷就收多少!」
眾人一時目瞪口呆。
陳執中兩眼一翻,竟然當場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