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川一戰的消息傳回大宋,從鄜延路又傳遍了整個大宋,將三川口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處處歡欣鼓舞,
本在鄜州不止的安撫使晏殊聞言,大為振奮,立刻就帶人趕去了延州,從趙振的手上搶過了戰區的最高指揮權,帶頭出城迎接劉永年的凱旋。
帶著補丁的「宋」字大旗在延州城頭迎風飄揚,咧咧作響,晏殊身著緋色公服,腰束銀魚帶,立於城外長亭之下,身姿端方,眉目沉靜,身後全是延州城的軍民百姓。
其實報捷報的信使和劉永年的大部隊間隔沒差得出幾天去的,晏殊居然還能趕在劉永年回延州之前趕到延州來,也當真算他腿快。
晏殊的身旁的趙振一身戎甲,神態卻是最輕鬆的,看上去絲毫不介意晏殊明顯的搶功行為,見了人都忍不住不停的笑。
「相公,來了!」
遠處天際盡頭,隱隱傳來連綿不絕的馬蹄之聲。
初時聲如悶雷,隱於遠山溝壑之間,不過片刻,便愈發清晰,震得官道兩側黃土微微顫動。
守在城頭的兵卒最先望見動靜,當即抬手高呼,聲徹四野:「王師凱旋!大軍歸城!」
城郭內外歡聲漸起,壓抑了小半年的絕望與憋屈,終於在此刻盡數翻湧而出。
少頃,一抹黑甲鐵騎的洪流自川道盡頭出現,鋪陳於黃土官道之上,由遠及近,看上去卻少了出征時的嚴整和意氣風發,
一人至少三馬,都不夠裝戰利品的,大包小裹的,這個掛在馬上,那個手上背著,還搞了許多的車讓馬匹拉著,衣衫也多有破損,看上去甚至是灰頭土臉的。
一點也不像是凱旋歸來的精銳軍隊,看著倒像是逃荒過來的難民。
遠遠的,晏殊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邊的劉永年,騎在馬上沒穿鎧甲,只穿了一身素衣,頭髮簡單的梳了個高馬尾,信馬由韁,正在與身旁的狄青和王凱說說笑笑。
他本就年紀小,生得還白,在這一大群糙漢的軍伍之中,顯得格外的唇紅齒白,就跟個公子哥似得,氣質上也是不倫不類,顯得尤其的帥氣漂亮。
一想到這是自己女婿,晏殊一時也是越看越是滿意,越看越是喜歡,所謂秀色可餐,對男對女都是一樣的,夫君生得好看,房中事都能更和諧幾分。
胡思亂想之際,劉永年已經到了近前,也看見了晏殊笑著策馬快走了兩步,道:「晏相你怎麼來了?」
晏殊笑道:「聞賢婿凱旋歸來,特意來迎。」
劉永年點頭,道了一句稍等,而後回過頭,向身後的一眾騎卒下令,扭過頭對晏殊道:「您來的正好,那就乾脆在此清點吧。」
「清點什麼?」
不一會兒,一名騎卒騎馬而來,翻身下馬,從馬鞍上摘下了八顆人頭,頭上兩側光禿,只有一根辮子彼此相連,
那人一手四個,舉起來兩大坨,笑呵呵地扔在地上,血呼啦的正對著晏殊。
剛剛還在晏殊心中暗贊的美少年這就開始清點人頭了,極是煞風景。
「李二,斬敵酋首,八個。」
劉永年看向身後的一眾胥吏,道:「記一下啊,等什麼呢。」
「啊?哦哦,哦。」
晏殊皺眉道:「這種事急什麼?」
「不急不行啊,這腦袋都砍下來好幾天了,我們手頭上缺少石灰,只是勉強用鹽醃了醃,也都不太會,這不就趕緊回來了麼,趕緊清點結束,找熟皮匠趕緊熟上,再拖延個幾天,我怕這些人頭臭了。」
「你要留著這些人頭作甚。」
他才是安撫使。
劉永年則是滿臉好奇,非常真誠地問晏殊:「是不是又是文官集團的陰謀?」
晏殊被噎了一下,一時也是無奈了,只得道:
「我只是擔心此舉有傷天和,給你落下一個殘忍嗜殺的印象,此非士大夫所為也,你將來的路還長,落下這樣的一個印象,將自己釘死成一介武夫,對你將來在朝堂上是不利的,懂麼?」
「不懂。」劉永年搖頭。
「夏賊在我鄜延路燒殺搶掠無數,我做個給鄉親們報仇,怎麼還成了我殘忍嗜殺了呢?
我大宋三十幾年沒有經歷過戰事,百姓久不識刀兵,西夏人區區五百騎就能在鄜延路橫行無忌,為何?
百姓畏之而已,故而延州七千八百兵馬,畏懼不敢出城,鄜州兵馬不見得比延州更少,你看看真的敢跟我出來救援三寨的總共才有幾人?
故而我要修築,並不只是為了震懾夏賊,更是為了給我大宋的軍民百姓壯膽啊,不只是軍,更重要的是民,狗日的夏賊進了村就跟他們干啊,
就算是民間缺少青壯,女人不能殺人麼?小孩子不能殺人麼?有賭未必輸,敢幹贏一半,我就是要用這個,激起百姓的敢戰之心,你們這些文官集團休想攔我。」
晏殊張了張嘴,想說其實根本就用不著所謂的文官集團,自己一句話就能讓這個建不成,他才是陝西四路安撫使,全大宋整個陝西最大的官,代天子行事。
劉永年……他其實壓根沒有帶兵的身份,他是自己的勾當啊。
而且他還是自己的准女婿。
一個女婿半個兒,再加上劉永年本職官又確實是他的勾當官,故而劉永年立下的功勞不管怎麼算,都會算到他的頭上。
所以晏殊自然也並不認為自己來延州是來搶趙振的功勞的,至多也就是搶一搶他的風頭。他這個鄜延路臨時的副都部署事實上也沒幹什麼,他哪有功勞啊。
說實在的,他晏殊此時才是大宋平復陝西最大的功臣,有主要的領導之功。
但有什麼屎盆子,他也躲不掉。
大宋現在的政治環境是君子治國,即便是真的武夫,也得讀幾本書來標榜自己是文武雙全,是儒將,建這種事肯定是要吃些嘴巴子的。
這要是管不住劉永年,他晏殊風流才子的形象怕不是就要被毀於一旦了啊。
問題是他確實是管不住劉永年的啊。
晏殊揉了揉太陽穴,頭疼。
「你這是多少個人頭啊,大概。」
「一萬多個吧,應該不到兩萬。」
到頭來這些黑鍋全都得扣自己頭上。
他並不知道歷史上范仲淹對橫山羌的懷柔手段,卻也並不妨礙他會將懷柔視作一種政治手段,鑄這事兒,不利於戰後兩國議和談判啊。
「能不能,不鑄這個?」
「不能。」
「我才是安撫使。」
「嗯,我抗命。」
「抗命安撫使,等同於抗旨。」
「嗯,抗了,怎麼滴吧,要不你試試命令他們拿我?」
「我……我給官家上書。」
「哦,那你上吧。」
晏殊嘆息一聲,以手撫額。
果然,他拿劉永年一點辦法都沒有。
翁婿一場,他也不想和劉永年鬧得太僵。
「兩個月,至多兩個月,大宋滅不了西夏,早晚要何談的,這東西影響實在太壞了。」
「行,那就兩個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