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袍。
遮天蔽日的黃袍。
準確來說,張率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黃袍。
因為他抬起頭,看到的是遮蔽整個天穹的滿眼的黃色。
『其衣玄黃,其首如芒,濯濯泄泄,浮於碧空』。
原來是這麼一個浮於碧空。
祂幾乎是填充了整個碧空。
這些念頭滑過張率腦海的時候,一個聲音徒然在他的耳邊響起。
不,不應該說是他的耳邊,應該是從他的心底直接響起的,震的他身心俱動。
那聲音彷佛洪鐘大呂,又像是一千隻鳥在耳邊鳴叫,巨大的,細密的,瑣碎的,莊嚴的,幽暗的,狂亂的,平靜的,肅穆的,不知道多少種難以描繪的聲響,最終匯成了一個聲音,在他的身心耳邊不斷迴蕩。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今見黃衣,入我家鄉……」
「入我家鄉……」
「入我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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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我家鄉……」
「入我家鄉……」
「入我家鄉……」
如同海潮一般的衝擊從四面八方湧向張率,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
這種衝動難以言喻,他只覺得自己的情緒高漲的難以遏制,哪怕是用邪骨舍利也一點作用都沒有。
種種人性深處的慾念叢生。
生之慾念,愛之慾念,恨之慾念,貪之慾念,悔之慾念,飢之慾念,紛至沓來。
張率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他初來這個世界的時候的垂死掙扎,想到了他餓到恨不得吃人的燒心燒肺,想到了他在黑水鎮的絕命搏殺,想到了李褚銳,想到了一心,想到了王免,想到了被紫月籠罩的渭水城,水井,嵇廣陵,沖虛子,一切的一切,最後是洛商寧,天上的月亮,還有,好像只有在夢裡得見的上一世。
四周圍的雲霧還在不斷波動,景象卻是開始慢慢變幻。
那些彷佛仙境一樣的亭台樓閣都漸漸消散,天上的白鶴,遠處雲端舞動的仙女們也變得淡薄。
繼而,遠處浮現的是入雲的高樓,天空中有鋼鐵鑄成的飛鳥在雲間快速穿梭,地上是四通八達的道路和鋼鐵造的自動跑車。
這在異世人眼裡匪夷所思的景象,卻正是張率家鄉的味道。
這是他真正的家鄉,好像空氣里都有家鄉的味道。
他整個人完全沒有辦法控制地朝前走去,他很清楚這是不對的,心裡僅存的理智在拼命阻止他,他眼見著san值從75一路下滑到了50,已經完全突破臨界值了,耳邊都是那喧囂的汽車聲,天上飛機破空的轟鳴聲。
有個聲音不斷在告訴他,來吧,回家吧。
他拼命在運轉著焚之力,但哪怕血液沸騰到燃燒都沒用。
身上的渡骨鎧甲也全面肆虐張開,但對於虛無縹緲的東西,它也沒辦法吸收吞噬。
就像是他手裡的刀也什麼都斬不到一樣。
他的理智在一點一點散失。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有獨目的巨人在高樓之間行走,天空中是無比碩大的像是蛇又像是龍一樣的怪魚在遊動,而整個城市的地面則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嘴巴,在將一切吞下去。
他的思緒在變得越來越慢,可他還是在盡力想著辦法。
一切的可能。
物品欄里,還有什麼,千隻眼,龍元金丹。
他幾乎是機械一般,從裡面掏出了這兩樣東西,千隻眼直接朝著額頭上塞了進去,龍元金丹也塞進了嘴裡。
然而還沒有等他吞下龍元金丹,他就一下又嘔吐了出來。
因為就在他將千隻眼塞進額頭的一瞬間,一種像是觸電一樣的感覺,從他的額頭千隻眼所在的位置釋放向了全身。
千隻眼好像一下子伸展出了無數條尖刺又或者是觸手,貫通了他的身軀。
他覺得頭暈目眩,噁心,整個好像失重,又一下子回到了地表。
最終,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能看穿一切!
再抬頭。
他的目光穿過了那些林立的高樓,那在天空中浮游的巨大龍魚,一直貫穿了雲層,看到了雲層背後的東西。
那是一個穿著黃袍的人,但他並沒有遮蔽天穹的身軀,他只是一個人,穿著一件黃色的袍子,有,九個頭。
在看到這個人的那一刻,張率只覺得四周圍的一切都消散了,那個人原本遠在天邊,這一刻卻已經在他面前。
他根本沒有半點猶豫,一刀就朝著這個人斬了過去。
極致的破風聲里,斷刀帶著紫色的烈焰穿透了白色的雲霧。
張率一下子斬碎了虛妄,他回到了現實里。
牢房的燈火還在燒著,那所謂仙藥彌散出來的青煙也還沒有徹底散去。
而一旁的白啟禮則不知道為什麼已經嚇癱在了地上,看到張率看他,他張開嘴好像要說什麼,可是他一開口,嘴巴就無限張大,化成了一張長滿了利齒的血盆大口,朝著張率撲了過來。
張率拔刀就要斬,卻又意識到這很可能是san值在作祟,他現在是幻覺叢生,卻還沒有瘋。
所以硬生生停下了這一刀,改用腳踢了出去。
白啟禮可能是痛叫了一聲,但在張率聽來就是無意義的尖利嘶吼。
他只能大吼:「離我遠點,別過來,別發出聲音!」
張率閉上了眼睛,疾速運轉著焚之力,試圖將崩掉的san值拉回來。
但他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他額頭上新裝上去的第三隻眼卻沒有閉上,還是睜著,還給他提供了視野,從第三隻眼睛看出去,他看到的反而是正常的畫面。
因為這畫面,張率反而慢慢有些冷靜下來。
這千隻眼在植入身體後果然有新的變化,居然可以看見真實。
他拄著刀在原地,依靠著焚之力勉強將san值拉回了快55,才慢慢睜開眼睛。
此時青煙已經差不多散去,只是有股難聞的味道還在。
張率正打算站起來,就發現自己的刀上居然殘留有血,是金色的,正在慢慢地被刀本身吞噬。
除此之外,他還藉著火光看到,在牢房的地上,正靜靜地躺著……
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