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可憐又懇切。
似乎真的在提出一個可行的建議。
卻不知,這話聽在謝三夫人耳中,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一路躥起,直叫她背脊一陣發寒。
她想起了這三年裡,那孩子來探望她時,曾經不止一次孺慕地看著她說,
【表姑姑,宜兒會替妹妹陪著表姑姑,宜兒以後都會陪著你。】
而她的姑母,陳老夫人也曾試探著提起,可以讓她將令宜收做義女,聊表慰藉。
只是當時的她沉浸在失去女兒的悲傷中,哪裡願意再認一個乾女兒代替她的孩子,隨口拒絕了。
如今想來,只覺渾身發冷。
再看向面前那個嬌軟俏麗的小丫頭,謝三夫人只覺自己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惡鬼。
她下意識後退好幾步,看向陳令宜的眼眸第一次帶上了深深的憎惡。
到了這個地步,眾人哪裡還不清楚陳家打的主意。
謝梣玉在陳家出事,陳家怕鎮南王府怪罪是真,但抱著想要讓陳令宜代替謝梣玉成為王府小姐也是真。
即便只是三房認的義女,但對外依舊有了鎮南王府小姐的名頭。
不管對她日後嫁人,還是對陳家,助益都不可估量。
謝三夫人在最初的憤怒後,莫名想起了之前符沅沅堅持提出的那個條件——
她想要見梣玉,日後就不能再有其他孩子。
這個所謂的孩子,是不是也包括義女?
想到這裡,她看向符沅沅,問,
「陳家曾勸我將她收做義女,如果我真的認了那個孩子,今天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我的梣玉了?」
符沅沅沒料到謝三夫人心思這麼敏銳,但她沒有隱瞞,
「當你試圖用另一個孩子代替她的時候,就是選擇了放棄她。」
一個人死後,魂魄以血緣關係作為連繫。
但當血緣之人也將它拋棄遺忘時,它在這個世界便再無羈絆。
「失去親緣牽引的魂魄,要麼被困死地,要麼早早離開。」
離開了,自然也就見不到了。
謝三夫人聽著她的解釋,沒忍住雙手捂面,嗚嗚痛哭。
傷心之餘,卻是滿滿的慶幸。
幸好。
幸好她沒有選擇讓另一個孩子來代替她。
也幸好,她遇見了符沅沅。
……
謝北妄連夜讓府衛將陳家人押去了大理寺,然而事情到這裡卻並未結束。
因為,謝梣玉的魂魄依舊不見蹤影。
除此之外,謝梣玉明明死在了三年前,如今屍體卻依舊是剛死時候的樣子,這件事同樣叫符沅沅心中生疑。
再想起先前屍體睜眼的場景,符沅沅心底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翻過謝梣玉的身體,她刮下她身體沾上的部分黑泥,仔細嗅聞。
符沅沅點頭,神色略微凝重,「是屍泥。」
而且是人為刻意養出來的屍泥。
「如果我沒猜錯,有人在井底布了養屍的陣法,這才是導致她屍身不腐的真正原因。」
彼時謝梣玉的魂魄因著血脈的指引回了謝家,布下陣法的人發現了她的屍體,在井底布下了養屍的陣法。
而這陣法,又誤打誤撞地加持了那些紙繩的作用。
謝梣玉又因想起死前的場景,恐懼觸發了術法,將她的魂魄強行拉回這具身體裡。
「她的魂魄現在被她的身體困住了,我先試著將她從束縛中放出來。」
符沅沅說做就做,將那枚小鈴鐺連同紅繩繞過她四肢,隨後雙手掐訣,
「乾坤有令,諸法歸一,焚!」
伴著那一字敕令,只見符沅沅手中紅繩瞬間騰起一團火焰,火焰順著紅繩迅速燒向謝梣玉四肢上的紙繩,幾乎是瞬間將那束縛魂魄的紙繩燒成灰燼。
符沅沅見狀,正要繼續召喚謝梣玉的魂魄。
就見,隨著紙繩消失,謝梣玉身體原本被紙繩束縛位置忽的緩緩騰起一股黑氣。
那些黑氣先是繚繞著,下一秒,像是活過來一般,倏然聚攏成團,二話不說便朝著符沅沅的方向襲來。
符沅沅眸色一凜,沒有半分猶豫地變幻手中法訣朝著黑氣打去。
黑氣撞上靈光被瞬間打散,那散開的黑氣這回竟是直接撲向周圍眾人。
符沅沅見狀乾脆咬破舌尖,以血激出神魂之力。
下一秒頭頂果然迅速聚起熟悉的黑雲,她卻顧不得許多。
手指快速在虛空滑動,只見靈光在虛空聚起一道八卦網,網羅萬象。
「破!」
隨著一聲敕令,靈網瞬間散開,將所有分散襲擊的黑氣攏入網中同時瞬間攪碎!
「轟隆!」
頭頂同時傳來天雷醞釀的轟隆聲,符沅沅看也不看祂,將黑氣打散的同時迅速沖向謝梣玉的屍體前,以靈力迅速封住她的七竅。
瞬間將那還在試圖擠出的黑氣封回她的體內。
待做完一切,頭頂適時傳來一道咔擦巨響。
熟悉的天雷,雖遲但到。
懶得再躲,符沅沅乾脆閉上眼,心想——
劈吧劈吧,
早早劈完,她還要回去睡覺。
似是回應她一般,只見頭頂天雷伴著閃電朝著她的方向直直劈落。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驀的從一側伸出。
在天雷砸落之前,一把將她拉離了剛剛的位置。
那本該追著她神魂定位的天雷,就那麼再一次偏離了方位。
伴著又一聲轟隆,直接砸進了旁邊的枯井之中。
符沅沅睜眼,對上謝北妄那沉得有些冷的眸子還有些懵。
卻聽他聲音沉冽,帶著莫名的呵責,
「你就不知道躲嗎?」
雖然不知道為何,但她明知道那雷會落下,竟就那樣站在原地不躲。
她是傻子嗎?
面對男人的呵責,符沅沅難得的沉默了一下。
她是不知道躲嗎?
她明明是知道,躲不過啊……
只要她動用神魂,天道就會直接鎖定她。
被劈得多了,其實也就不甚在意了。
反正天道也不能一下子劈死她。
可就在剛剛,她第二次躲過了天道的雷劈。
是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前不久,在新房裡。
當時也是因為他,天道的第二道雷罰遲遲沒有降下。
如果之前只是猜測,那現在……
她好像確定了真相。
……
一行人重新回到鎮南王府已經是後半夜。
鎮南王妃聽到消息便趕了過來。
她沒想到,符沅沅真的帶人把謝梣玉找了回來。
雖然帶回的只是一具屍體,但這也側面驗證了,符沅沅確實有著尋常人無法企及的本事。
眼眸微深,鎮南王妃在看向符沅沅時眼裡多了幾分柔和,
「時候不早,都先回房休息吧,有什麼事,都明日再說。」
謝北妄朝她微微頷首,又聽符沅沅交代謝三爺。
「我暫時封住了她的七竅,儘快給她找個棺槨放好,在我想到辦法處理前屍體不得見光。」
謝三爺和三夫人連連應聲,道別三房,這才跟著謝北妄回到他們的新房。
重新收拾過的房間,這會兒總算有了些新房該有的樣子。
符沅沅雖然折騰了一晚,但這會兒並不覺得睏乏。
往房中軟塌上輕輕一靠,她看向謝北妄,眸底滿是透亮,
「現在屋裡就剩下我們兩個,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謝北妄眉眼微動,面上依舊是那派不動聲色的冷斂模樣,看著她,不語。
符沅沅目光直直回視對方,無怯無喜。
「你的病,叫做陰陽煞。」
「身中陰陽煞者,白日生機盡消,陰氣入體,仿若氣絕。
但入夜後,生機重歸體內,與尋常活人無異,此陰陽錯位,顛倒乾坤,是為惡煞。」
符沅沅沒說的是,陰陽煞不止是陰陽錯位,更是乾坤顛倒,為規則所不容。
因此,他每一次顛倒陰陽,都會消耗他一部分生機。
隨著生機一點點消散,他夜裡醒來的時辰也會越來越少,直到……
徹底無法醒來。
謝北妄沉默聽她說完,眸底深濃如墨。
過往數年,能一眼看穿他身中陰陽煞的人極少。
而她,不僅一眼看穿,而且顯然,還很熟悉。
看著眼前的符沅沅,謝北妄面上依舊是那沉斂自持的模樣,內里卻已拋開種種彎繞,好半晌,只斂聲問她,
「那,你可有辦法?」
他問得克制,微微滾動的喉結暴露了他的些許情緒。
符沅沅看在眼中,眼眸微眯,藏起些許狡黠,而後不帶半點含糊地點頭,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