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飄飄的一個字,卻叫對面那雙習慣收斂所有情緒的漆黑深瞳,明顯一顫。
過去四年,謝北妄早已不抱希望。
偏她出現了。
信誓旦旦地要與他交易,自信又霸道,卻莫名給他帶來了新的希望。
垂在身側的手依舊慢慢收緊。
謝北妄看向她的眸子沉穩而冷靜,半晌張口,問她,
「條件?」
儘管才接觸了短短一個晚上,但他顯然已經知曉了她的「規矩」。
就見,少女嘴角咧開嘴,連帶著眼底那點狡黠也不做掩飾,笑著抬起下巴,道,
「從今天起,你要跟我同進同出,我在哪,你在哪,不得離我三米之外。」
如果她的猜測沒錯,有他在的地方,對天道有天然的屏蔽效果。
她之前雖然說過不介意被雷劈。
但有辦法避開,誰還樂意天天被天雷追著劈?
天雷劈在她神魂上也是很痛的好吧!
更重要的是,天雷每劈一次,她的神魂也會跟著減弱一分。
本來就是神魂受損,一直被這麼針對下去,她什麼時候才能徹底修復神魂恢復原來的靈力?
之前跟謝北妄的交易只是為了借他的氣運幫她修煉恢復靈力。
但現在,他的氣運她要。
他的人,她也要!
感受到少女那幾乎不加掩飾的灼灼目光,謝北妄一時有種被獵手盯上的感覺。
事實上,她提出的條件也確實叫他措不及防。
同進同出,不得離她三米遠。
這樣的條件,明顯有些苛刻。
但為了變成過去正常人的樣子,他並非不能應允。
只是……
「你說要我與你同進同出,可你清楚我如今情況,入夜後尚可,那麼白天呢?」
在他的陰陽煞被徹底化解之前,難道她白日就打算守在他的身體旁,哪也不去?
抑或是,帶著他的身體到處跑?
這顯然不現實。
符沅沅聽出他話里的顧忌,但她既然提了,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至於白天不能動彈這事……
「小問題,我能解決!」
符沅沅自信滿滿地拍胸。
她如今的實力雖然暫時不能徹底解開他的陰陽煞,但讓他白日恢復行走卻不是問題。
謝北妄聞言,眸底禁不住的墨色翻湧。
知曉她有本事是一回事,可……
在他這裡幾乎是困擾了他數年的困境,在她眼中竟然只是「小問題」嗎?
墨眸微眯,謝北妄看著她,眼底是叫人辨不分明的含糊笑意。
幾個時辰前,他與她不過初見,他便敢將自己的氣運賭給她。
那麼現在,只是與她同進同出,這樣的條件,她都不覺有問題,那他又有什麼不敢賭的?
既是各取所需,
他,賭了。
「好,我答應你。」
新房紅燭閃爍,映出的卻是沒有半分繾綣的兩道身影。
有的只是相對而立的兩人,四目相對,而後抬手,鄭重擊掌。
至此,契約達成。
雖死不改。
交易落定,符沅沅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連忙追加,
「對了,我還要你兩個侍女,就之前把點翠拖走那兩個我看就很好。」
謝北妄:……
無言半晌,隨即應她,
「給你。」
……
鎮南王府世子正院這夜的交易無人知曉。
另一邊,京城各處因著鎮南王府引起的喧囂還未停歇。
先是大理寺被鎮南王府連夜送來的一干陳家人驚動,連大理寺卿也被王府派來的人薅起來連夜審訊。
事關謝家三房那失蹤了三年的小女兒,而兇手,除了陳家大房兩口子和陳老夫人,甚至還有一個年僅十歲的女娃!
大理寺卿頭都大了。
可來人奉的是世子命令,知曉內情的大理寺卿不敢不從。
再有就是,巡城衛所。
今夜當值的衛長符雲烈帶著一隊人馬鼻青臉腫地回來了。
隨後趕來的,卻是本不該在這時出現的巡城衛總衛長賀常洲。
他像是被人剛剛從床上薅起來的,一張臉陰沉似水,衝著符雲烈一行便是一通罵,罵完卻不忘警告,
「今夜你們只當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不知道,若有人膽敢外傳一句不該說的,直接按違逆上位論處!」
賀常洲的意思很簡單,就是讓他們閉嘴。
不管是看到的,聽到的,連同今天被打的,都通通給他吞進肚子裡。
符雲烈有心抗議,但對方根本不聽他的,最後只能氣悶應下,但心底依舊不服。
賀常洲連夜出面,必然是鎮南王府那邊找的人。
特意要求他們閉嘴,更加讓符雲烈肯定今夜這一切都是因為符沅沅與外男私奔逃婚。
鎮南王府連夜封口,是為了壓下這樁醜聞!
可符沅沅和外男私奔是事實,一旦怪罪下來,符家上下都討不了好。
思及此,符雲烈對符沅沅心中怨念更深,打定主意明日必定要回家狠狠告狀。
符家絕不能被那樣不安於室的人拖累,連累了家中女眷名聲!
最後便是城東頭,盛遠伯府——
周青陽今夜莫名無法安睡。
周青陽,便是原身符元元青梅竹馬的少年郎,同時也是盛遠伯府的伯公子。
也是他一封信,毀去了符元元活下去的最後念想。
周青陽此時卻不知那些,他想起今日前去別院為小蕎下聘禮時,路上偶遇鎮南王府迎親的隊伍。
鎮南王世子與符家嫡女大婚,這件事在京中幾乎無人不知。
他自然也知曉。
但他只以為今日花轎中的事符臻臻。
畢竟人人皆知,符臻臻才是符家唯一且正兒八經的嫡女。
儘管一年前,符家將符元元也一併記作嫡女,但記在名下的嫡女,和真正的嫡女到底不一樣。
和鎮南王世子成婚的,只能是符臻臻這個正經嫡女。
偏元元竟然還拿這事扯謊騙他,逼他前去提親,當真是任性!
可,明明知曉她故意扯謊,周青陽今夜卻總有種莫名的心慌。
起身下床,他乾脆點燈來到桌案前,看著桌案上空空如也,忍不住敲敲桌面,喚來小廝,
「今日符家那邊就沒遞過來什麼信?」
小廝睡到一半被叫醒,這會兒還睏倦著,聞聲有些迷糊,
「信?哪來的什麼信……」
說完,覷見自家公子明顯有些陰沉的表情,小廝當即一個激靈醒過了神,哄道,
「不過今日符家大姑娘與鎮南王世子大婚,那邊只怕忙得很,二姑娘沒時間回信也正常。」
周青陽聞言臉色稍緩,但還是輕哼,
「她不過惱我非要在婚前聘小蕎為貴妾,故意耍性!」
他說著,臉上莫名煩躁,
「小蕎兄長為救我而死,他死前托我照顧小蕎,我許她貴妾之位難道不該?小蕎乖巧,入府也絕不會與她相爭,這伯府少夫人的位置始終是她的,她到底還有什麼不滿?!」
小廝聽著自家公子的話,面上悻悻,只乾笑兩聲沒有應和。
果然下一秒,周青陽自己哄好了自己。
「罷了,明日我再等一日,她若還是不來……後日她姐姐回門,我便去尋她。」
到底是他等了多年的人,他總不會真的不管她。
若是她實在……想嫁,等小蕎入府,他便親自去符家提親。
到那時,她總不能再這樣任性胡鬧了。
這樣想著,周青陽心中重新安定,熄燈,安穩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