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翠宮的其他宮人們,都沉浸在喜悅中。
誰不想自己主子一飛沖天?
跟著得寵的主子,喝湯都有三塊肉。
他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因蘭昭儀不在,夏初禾跟棠梨早早睡下,沒有摻和宮人們的歡喜。
夜半三更,宮門急叩。
夏初禾猛然驚醒,聽到外面亂作一團。
她直接起身,一邊叫醒棠梨,一邊穿鞋梳發。
等小祥子帶人敲開廂房的門,看到是她,倒是愣了一下。
「夏姑娘,您就住這?」
這廂房狹小憋悶,曬過一個白日,夜裡也散不去熱。
陳舊的家具,掉漆的銅鏡,就是這間廂房的全部。
夏初禾沒有笑,她問:「祥公公,出了何事?」
小祥子意味深長看她一眼,道:「姑娘請跟小的來,陛下召見。」
除了侍寢被送回,這是夏初禾第一次行走在深夜的長樂宮。
寒風蕭瑟,日暮時分點亮的宮燈幾乎快要燃盡,在穿堂風裡忽明忽暗。
這條路太長,宮牆太高,讓人看不到盡頭。
明明是早夏時節,卻讓人從心底發寒。
宮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卻都從御前行走身上看到了肅穆,皆是低眉順眼,不敢多說一句。
小祥子倒是對夏初禾格外尊重,沒有讓她跟著宮人列隊,單獨行在隊伍一側。
或許是周榮寶提點過,等身後宮人沒來得及跟上時,他低聲道:「姑娘,一會兒被詢問,您實話實說便是。」
夏初禾自然知曉是何事,聞言卻面露不解。
「有勞祥公公。」
夏初禾沒有多問,還是客氣道謝。
小祥子見她沉穩的模樣,心裡嘀咕,難怪爺爺會這般誇獎。
確實同尋常宮人不同。
而且,若今日事連累不到她,往後的好日子還長著。
小祥子瞥了一眼身後,低聲道:「姑娘心裡有數便好。」
一行人沉默來到衍慶宮,剛一踏進,身後宮門轟然關閉。
四周的御前護衛高大巍峨,他們成排站列,給人極大壓迫。
宮人們面露驚恐。
從喜到悲,不過轉瞬。
這一日,說是天翻地覆也不為過。
「跪!」
小祥子的嗓音陰柔嘹亮,在殿前響徹。
宮人們倏然跪了下去。
夏初禾也不例外。
她跪在宮人最前,身後是棠梨,身側是素雨。
跪下來的時候,她感受到身邊素雨的顫抖。
她在害怕,還是……激動?
夏初禾不得而知。
她剛一跪下,就聽到殿中傳來悽厲的哭聲。
「陛下您怎麼能這樣待臣妾?」
「常人言,一日夫妻百日恩,臣妾雖不是陛下之妻,卻也侍奉多年,陛下怎麼能懷疑臣妾?」
哭聲由遠及近,顯然蘭昭儀是被人架著,一步步往外行走。
須臾,夏初禾感到熟悉的視線。
是赫連毓到了。
「陛下駕到!」
這一次,唱誦聲是周榮寶的。
宮人不約而同行大禮:「陛下萬福金安。」
三更半夜,聲音幾乎要在長樂宮炸開。
「起。」
等眾人起身,夏初禾餘光瞥見,赫連毓端坐在正前方的圈椅上,身側跪著的便是蘭昭儀和思彤。
她沒有去看赫連毓的臉,可以肯定,他的心情一定不美。
周榮寶上前一步,聲音是夏初禾從未聽過的冰冷凌厲。
「最近幾日,空翠宮蘭昭儀可有不軌之處,但凡檢舉,罪減一等。」
霎時間,宮人們無法呼吸。
周榮寶這話說得太含糊,什麼叫不軌之處?怎麼就罪減一等?
蘭昭儀看似張揚,其實行事相當謹慎,她以前只讓思彤和素心沾手,如今偶爾也會使喚夏初禾。
但她從不會明說,宮人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麼。
就如同無辜被殺的銅鈴和穗穗,都是她用完就丟的工具。
用禁藥引誘皇帝之事,她一直提防夏初禾,完全不叫她知道任何端倪。
所有的一切,都是夏初禾根據細枝末節猜的。
但旁人呢?
夏初禾垂下眼眸,就連身邊的呼吸聲都沒聽見。
無人檢舉。
他們並不知發生了什麼,又如何檢舉?
場面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蘭昭儀哭聲悲切許多。
「陛下,臣妾真的沒有,陛下怎麼就不願承認,您對臣妾余情未了……」
「噤聲!」
赫連毓冷聲斥責,語氣里的怒意掩蓋不住。
「余情未了?」
赫連毓的嗓音有一些沙啞,聽起來跟平時大相逕庭。
「好一個余情未了。」
赫連毓彎下腰,伸手抬起蘭昭儀的臉。
她夜裡侍寢,又哭了一場,此刻臉頰粉紅,瞧著竟是有幾分嬌嫩顏色。
然而,赫連毓看在眼中,原來只有厭煩,現在真是厭惡透頂。
對上赫連毓審視的目光,蘭昭儀目光閃爍,卻依舊堅持。
「就是余情未了。」
她伸出手,攀上赫連毓的手臂,聲音喑啞翻轉。
「陛下只是不知自己的真心罷了。」
「呵呵。」
赫連毓冷笑一聲。
他一把推開蘭昭儀,不顧她在地上摔疼手臂,抬眸冷冷看向抱廈前跪著的宮人們。
空翠宮上下侍奉宮人二十六名,除了十六名隸屬蘭昭儀,其餘十人是雜役。
赫連毓的目光冰冷,在眾人身上一掃而過,最後只在夏初禾身上停留須臾。
最終,他閉了閉眼。
「不說實話,一律下慎刑司。」
這一句,把人嚇得魂魄離體。
有膽子小的宮人,抖得跪不住,哭都不能哭出聲,幾乎要窒息。
場面一片愁雲慘澹。
此時,有人心裡懼怕,有人心裡怨恨,也有人……
蘭昭儀的眼眸,一點點亮了起來。
還好,她做事周全。
這些賤婢,哪裡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
忽然,赫連毓的嗓音響起:「初禾,你來說。」
之前素雨出事,赫連毓就是先問的夏初禾。
今日居然也是!
蘭昭儀倏然抬頭,她冷冷看向夏初禾,眼眸中都是威脅。
其實她根本不用威脅。
因為……
夏初禾躬身叩拜:「回稟陛下,奴婢不知發生何事,無法稟報。」
這一刻,蘭昭儀眼眸中的喜悅幾乎要迸發而來。
她沒有注意到,赫連毓聽到這話,竟是微微鬆了口氣。
不是為她。
而是為夏初禾。
她不知道,就沒有犯錯,不需要受罰。
夏初禾的聲音沉穩,淡定,她確實完全不知情。
但蘭昭儀的喜悅,也不過只維持了片刻。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夏初禾身側響起。
「陛下,奴婢有事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