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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觀雲軒內先生聚,女夫子是小師妹

2026-10-25 00:51:17 作者: 饒三木

  白鹿書院亭台樓閣林立,唯有「觀雲軒」最得先生們青睞。

  此軒坐落於山崖之畔,晨起憑欄,可見旭日東升;風疏雨歇時,又可賞雲捲雲舒。

  日日觀之,便能令人心曠神怡,胸中徒生浩然之氣。

  「這一句『天下何處無芳草』看似寫情,勸人莫要痴情一人,又何曾不是放下我執後的海闊天空?」

  主教文書的李甫展開親自謄寫的《蝶戀花》嘖嘖感嘆。

  這位被尊為詩詞大家的李先生,曾耗時數年編撰《名詩錄》。

  那是一部收錄千年詩詞精華的著作,至今仍是士林學子的案頭必備。

  坊間甚至戲稱,若去青樓楚館不帶一本《名詩錄》隨手翻閱,怕是連清倌人出的上支都對不上。

  「想我大周開國初年,太宗皇帝承高祖之志,創下永樂盛世,那時真是文人騷客輩出。」

  一旁主將樂理的許龜年聞言,不禁搖頭感嘆,「短短百年,大家頻出,竟將上下千年的風流都寫盡了。」

  樂舞本就多取自膾炙人口的詩詞,如今詩詞一道式微,連教坊司的歌伎都難唱出妙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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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這一篇《蝶戀花》,便是放在盛世年景,也必是首屈一指的佳作。」

  李甫深以為然,對許龜年的感慨感同身受。

  因此他這幾日便愈發對這篇難得一見,意境綿長的春詞青睞有加,愛不釋手到幾乎每日講學前都要翻來覆去看上幾遍的程度。

  「安南王世子竟還寫信舉薦蘇家贅婿,你說奇不奇?」

  李甫取出一封署名為安南王府的舉薦信,自顧自地念叨著。

  「那紈絝子弟能是安的什麼好心?」

  射術超凡的王舜聞言冷哼一聲,他深諳兵法之道,怎能看不出與他有幾分親戚關係的安南王世子安的什麼心思。

  「那膏粱子弟自己沒什麼真本事,全靠搬弄幾句詩詞撐場面、裝體面,卻反過來對旁人的真材實料指手畫腳、滿心懷疑。」

  李甫贊同樣面露不屑,「居然還把算盤打到我書院頭上,當真是可笑。」

  說著,他隨手將那舉薦信扔到雜物櫃裡。

  至於那詩才不俗的蘇家贅婿,早就有李家的家主舉薦,估摸著今日就會造訪書院。

  想到這裡,李甫贊眼底隱隱透出幾分興奮。

  他之所以對那蘇家贅婿如此上心,全因半月前教坊司畫舫上的一場詩文賭鬥。

  當時恰好有書院的學子在場見證,回來後便將蘇家贅婿與安南王世子兩人以「殘紅」為題所作的詩詞抄錄下來,呈到了他面前。

  李甫贊至今記得,初見蘇家贅婿那首《蝶戀花》時,只覺字句清雅、意境綿長,尤其是收尾幾句,更是意韻悠長,讓他忍不住拍案稱奇。

  ……

  「等等,張恆遠去了何處?」

  李甫發覺了異樣,那個整日板著個臉,跟誰欠了他百八十貫錢的腐儒,竟然沒出言訓斥他們閒聊時的坐姿。

  「我方才見他領著學生去了書院門口,許是最近又有學子鬆懈,上課時忘了禮數,被他拉去操練了。」

  許龜年見怪不怪,那古板的張恆張口閉口就是禮儀。

  都說禮樂一體,但他還真跟那傢伙合不來。

  「不對,你們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王舜一個鯉魚打挺從躺椅上坐了起來,提醒道。

  「喲,你怎知道我那學生今日要來書院?」

  李甫晃了晃手中的春詞,志得意滿,他前日便收到了那蘇家贅婿的回信。

  信中內容言辭懇切,還特地把李甫編撰的《名詩錄》拉了出來,說當日寫那首春詞時,就是從詩錄中得到的靈感。

  一想到今後自己名下,將要多一個詩才艷艷的弟子,李甫就是一陣心潮澎湃。

  「你能不能整天別搗鼓你那破詩?」

  王舜鄙夷地看了小人得志的李甫一眼,「女帝初登大寶,邊關烽火不斷,就是這山腳下的金陵城都因皇商和漕運鬧得不可開交。」

  「照我說,詩詞沒落了也就沒落了,讀書人都該學習射術,兵法。」


  王舜大手一揮,豪情萬丈道,「若我書院學子皆可成調兵遣將的儒將,還擔心被那什麼欺世盜名的國子監橫壓一頭?」

  「莽夫,箭術早就沒落了,你再能射,射得穿那北狄蠻兵的精良甲冑?」

  李甫站起身來,據理力爭。

  「那照你這麼說,念兩句詩詞,就能讓邊關烽火停歇,海內昇平?」

  王舜拿著手上的十石弓,氣勢絲毫不落下風。

  ……

  「兩位先生,一別多年,風采依舊。」

  就在李甫捋著鬍鬚漲紅了臉、王舜拍著桌案瞪圓了眼,為「詩詞無用還是箭術落伍」吵得不可開交時,窗外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

  那聲音里裹著幾分笑意,似在感慨二人多年未變的脾性,又似在調侃這劍拔弩張的爭執場面。

  「誰?」

  「何人喧譁?」

  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爭執,李甫與王舜同時收了聲,齊齊轉過身朝窗外望去。

  可當看清來人模樣,又見主教禮科的張恆微微側身,以半個身位的距離在前頭帶路時,方才還分毫不讓的兩位老學究,竟瞬間老臉一紅。

  先前的火氣盡數褪去,只剩下手足無措的尷尬,連捋須、拍桌的動作都僵在了半空。

  「哼,二先生遊學歸來,你們做師兄的,就是這般歡迎的?」

  張恆板著臉,刻意加重了語氣,冷冷瞥了眼毫無師長儀態的二人。

  「二先生。」

  李甫和王舜連忙收了脾氣,先前的爭執勁兒蕩然無存,連腰板都下意識挺直了些。

  「見過兩位師兄。」

  立於張恆身側的第二夢微微躬身作揖,動作從容,語氣謙和。

  白鹿書院如今在職的六位先生,昔年皆是上任老院長門下弟子。

  二先生雖不在六科先生之列,卻是老院長彌留之際收的關門弟子,也是師門中最小的師妹。

  當時這些四十多歲的老學究們,成天圍著一個幾歲的小丫頭轉。

  小丫頭被老院長訓了,他們這些能夠給小丫頭做爺爺的師兄們,還想著法子買糖給小師妹吃。

  時光流轉,如今站在他們面前的,早已不是那個被老院長訓斥幾句就哇哇大哭的幼童,而是學問境界直追當今天下儒修第一人的真正大儒。

  他們這幾個長了小姑娘幾十歲的師兄,反倒是落在了後頭。

  念及此,兩位老先生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又是搖頭又是感嘆。

  一頓寒暄後,原本的拘謹與客套散去了許多。

  書院的老先生們從第二夢的言談中,並沒有感受到對方因時間推移而生出的隔閡和拘謹。

  除了見面尊稱「先生」,她依舊喚幾位師長為「師兄」。

  許龜年本是樂曲大家,最是感性。

  被第二夢連叫幾聲「許師兄」,又特意哼起他當年教的兒歌,登時眼眶發熱。

  王舜那廝最是可惡,非說許龜年哭鼻子了,氣得向來好脾氣的許龜年險些當場罵娘。

  一向古板嚴肅,與許龜年不對付的張恆反倒跳出來解圍,說許龜年是被窗外吹來的沙子糊了眼睛。

  ……

  「小師妹,你來幫為兄看看,這篇春詞做的如何?」

  李甫見第二夢與他們並無隔閡,便大著膽子,先叫了聲師妹。

  隨後又將桌上謄抄好的《蝶戀花》遞了上去,嘴巴都快咧到耳後根上了。

  「這老貨。」

  「又拿出來炫耀了。」

  「那蘇家贅婿還沒拜他為師呢。」

  另外三位先生看到李甫一臉諂媚的模樣,均是心頭一陣冷哼。

  李甫滿心歡喜,正期待第二夢發現春詞的妙處,主動詢問作者,好讓他趁機說出這是自己弟子所作。

  單是這般設想,便令他心頭熨帖。

  哪曾想,第二夢接過春詞,原本帶著淡淡笑意的臉頰登時一僵。

  「作此詞者,定是輕浮浪蕩之輩,李師兄還是莫要沾染為好。」


  第二夢直接將李甫心心念念的弟子定性為浪蕩子。

  「怎麼會呢……」

  李甫臉上的尷尬肉眼可見。

  「噗……」

  其他幾位老先生可不慣著,紛紛憋不住笑意,讓你老李愛顯擺。

  ……

  「咳咳,師妹說的是,這詞師兄我還得再琢磨琢磨……」

  李甫清了清嗓子,故意放緩語氣來緩解方才的尷尬,眼神不自覺地飄忽起來,恰好落在了第二夢身後。

  那裡站著個身著青衫的俊俏書生,眉目清朗,氣質溫潤,看著面生得很。

  他心裡犯起了嘀咕:自己執掌白鹿書院詩文科這麼多年,院裡的學生沒一個不認識,怎麼從沒見過這號人物?

  不對!

  李甫忽然反應過來。

  這書生分明是方才跟小師妹一同進的觀雲軒。

  要知道,小師妹素來性子清冷,對生人避之不及,尋常男子別說靠近,便是多搭一句話都能惹她皺眉,可眼前這書生不僅跟在她身後,還未招致半分反感,這實在反常。

  「莫非……」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在李甫心頭冒了出來,讓他眼睛瞬間亮了。

  「這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敢問貴庚幾何,可曾取表字?」

  換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往前湊了兩步,細細打量著白面書生,目光還時不時在書生與第二夢之間來回打轉。

  「當真是郎才女貌,越看越般配!」

  李甫無聲點頭,心下有了計較,「若是能趁此機會給這書生取個表字,往後師妹真要成婚,我這做師兄的,豈不是能穩穩坐上首座?」

  「無恥老賊。」

  「淨會見縫插針。」

  「我怎麼沒想到從這書生入手呢?」

  另外三位老先生眉頭直跳,怎麼好機會全讓李甫這廝給把握住了。

  就在眾人以為李甫要跟書生好一番熱絡,從而拉近跟小師妹的關係時,那書生開口了。

  「不瞞先生,小生姓夏名仁,字安仁,就是作詞的蘇家贅婿。」

  說著,夏仁看向臉色冷淡的第二夢,「也就是她口中的輕浮浪蕩之輩。」

  「這……」

  李甫有些鬱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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