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百世花魁周南灼的閨房已許久未曾開啟。
今日卻是例外。南灼花魁既未閉門謝客,也未泛舟出遊,反而主動現身,將一位身著白色儒衫、頭戴帷帽的人迎了進去。
此事很快在客人中傳開,眾人紛紛猜測來人的身份。
但當時見到的人太少,且那儒生帽簾遮面,誰也看不清楚真容。
只有人說,透過白紗隱約能見到眉眼,猜想應當是位俊美清秀的郎君。
雖說被迎入閨房的不是自己,但這終歸是件好事。
花魁終於不再對蘇家贅婿痴情,往後又能有機會目睹她的傾城容顏,怎不令人欣喜?
……
「見過二先生,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周南灼望著摘下帷帽、露出真容的第二夢,含笑道。
「南灼花魁果然名不虛傳,當真是傾城之姿。」
第二夢心中微動,被對方如此稱呼,倒真似成了專程來一睹花魁芳容的風流客。
周南灼雖與第二夢初次相見,卻直入正題,省去了諸多寒暄,「二先生既有閒暇與小女子會面,不知『登徒子』那邊可還安好?」
第二夢自然明白她口中的「登徒子」所指,聞言輕笑:「有院長相助,書院先生們又在一旁護法,便是有人蓄意生事,恐怕也只會落得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下場。」
「可即便有院長傾力相助,也需花上十天半月的功夫。」
第二夢留意到周南灼精緻妝容下難掩的倦怠,「倒是南灼姑娘手段高明,竟能在不動聲色中助他一臂之力。」
「才不是這樣呢!」
小圓氣鼓鼓地站出來辯解,「小姐每次從夏公子那裡回來,都要休養許久!」
「莫非是用了真血?」
第二夢此前便有此猜想,見婢女這般說,心中更是篤定幾分。
周南灼托著香腮,埋怨地瞥了小圓一眼,後者這才識趣地退下備茶。
「終究是瞞不過二先生。」
周南灼坦然道,「我生於北國,體內真血有奇效,便是囚龍釘也能撼動一二。」
雖未透露更多細節,但這番話已足夠坦誠。
胭脂鋪鋪主的真實來歷,在江湖上本就是絕密。
「為何要如此幫他?」
第二夢不解,「別君山一役,換作是我站在你的立場,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男人幫女人,大抵是有所圖的。」
周南灼聞言輕輕一笑,不答反問道,「可一個女人幫一個男人,還能是為了什麼?」
「真想不明白那傢伙有什麼好。」
第二夢忍不住感慨,語氣里竟帶上了幾分「胳膊肘往外拐」的意味。
她此刻才真正佩服秦肆雪的遠見——那人當真是處處留情,算得精準。
「二先生若真想不明白,怕是也不會寧可心境受損,也要參與文脈之爭。」
周南灼作為胭脂鋪主人,一時衝動做了傻事。而太平教的二先生,似乎也沒好到哪裡去。
兩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怔怔無言。
……
「金陵這趟渾水,你還打算摻和嗎?」
這才是第二夢與周南灼會面的真正目的。
至於關於夏仁的話題,不過是打開話匣子的由頭。
至少在第二夢看來是如此。
「說起來,我原本也在安南王身上押注。」
周南灼的身份立場註定她無法置身事外,「他既有野心,也有實力,我們甚至達成協議:若他起事成功,疆域劃分可談,絕不會像如今坐擁燕京的女帝那般強硬。」
「你既肯告知我這些,是打算放棄了?」
第二夢有些意外。她本以為這場協商會異常艱難,卻不料對方先鬆了口。
「原本一切順利。」
周南灼語氣帶了幾分慍怒,「可那些討厭的術士偏要摻和進來。與他們共事,無異於與虎謀皮。」
「表面上各取所需,最終卻往往成了他們的棋子。」
她揉了揉太陽穴,面露疲憊,「你們大周人常說『吃一塹長一智』,我雖是北國蠻夷,卻也深以為然。」
「我已抽身退出,可你確定能收拾這爛攤子?」
周南灼如今更像個旁觀者,她現在就想看看以多謀著稱的二先生如何破局,「神捕司的女人是把快刀,卻不善謀局;神策軍雖可城內隨時調動,卻因身處明處而難出奇效。」
「前些日子,我讓他辦了兩件事。」
第二夢抿了口小圓端來的龍井,「南鎮撫使是送給神捕司的禮物,助他們打開局面。」
「洪老宗師該是用來應對災民之亂的。」
周南灼冷靜分析,即便已退出棋局,她對局勢細節仍了如指掌。
「但城外還有一處隱患,你如何應對?」
周南灼玉指輕叩桌面,點出此局的關鍵痛點,「若這步棋對不上,縱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這點我思索良久,確實無法僅憑現有力量解決。」
第二夢坦然承認,「所以,我也只能跳出棋盤,去尋求盤外的力量了。」
「哦?」
周南灼很感興趣,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與人智慧交鋒的快感了。
「胭脂鋪的鋪主對我太平教了解多少?」
第二夢像是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九大供奉,三十六舵主,教派成員遍布整個大周,就連廟堂上都有不少席位。」
周南灼狡黠一笑,「當然,九大供奉只能算八人,有個不要臉的傢伙一人占了兩個席位。」
「那你可知曉其他人的來路?」
第二夢也想知道胭脂鋪到底對他們了解多少。
「目前金陵城內便是聚集了四位,大當家,二先生,九公子,還有七供奉。」
周南灼有些羨慕道,「之前真沒想到那缺胳膊的老頭竟是獨臂劍魔,你們教派居然能籠絡來這等高手,也怪不得那岳歸硯吃癟了。」
「如果時間推到文脈之爭那會兒,邀月仙宮的四坤道秦肆雪也是你們的人。」
周南灼如數家珍,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也是太平教的九大供奉之一。
「那看來我的保密工作還沒有全部泄露。」
第二夢鬆了口氣,「我前些天飛書一封,尋了個人來。」
「一個人?」
周南灼眨了眨美眸,「一個人便可解決城外的威脅?」
「單打獨鬥他可能只排得上第三,可若是一對多,反而就不同了。」
第二夢意味深長道,「有一個詞叫做『萬人敵』,不知南灼姑娘有沒有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