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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城內

2026-10-25 01:04:58 作者: 饒三木

  天授元年,四月的最後一天。

  金陵城上空烏雲蔽日,雨水混著雷聲下了一天一夜。

  這一天發生了許多事,也死了許多人。

  ……

  西漕幫的地盤上。

  神策軍指揮使屠洪帶著幾名親衛站在漕運的船上,冷冷地掃過一眼跪在箱子旁的西槽幫幫眾。

  「打開。」

  屠洪沉聲開口,兩名親衛盡數上前,將裝著布帛的貨運箱的蓋子盡數掀開。

  掀開上面薄薄幾層粗布,裡面是明晃晃的甲冑。

  亮銀色的,在昏沉的天色下分外耀眼。

  「私運甲冑,你們西漕幫有幾個腦袋夠砍!」

  屠洪掃過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腳夫力工們,這群愚民是真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大周律》規定凡民間私有人馬甲、傍牌、火筒、火炮、旗纛、號帶之類應禁軍器者,一件杖八十,每一件加一等。

  私造者,加私有罪一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若是被查出謀逆,更是抄家滅門的死刑!

  「軍,軍爺!這些都是上頭逼我們幹的,我們也只是為了混口飯吃!」

  一個年老的力工穿著粗布麻衣,腳上沒有穿鞋,手上的老繭厚厚的,像是一團團疙瘩。

  老漢不是不知道事情輕重,只是自加入幫派後,便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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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頭老大一聲令下,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們也不得不去。

  自己身家性命丟了是小,家中婦儒可不能沒了生活。

  「全部帶走,嚴刑拷問!」

  屠洪額頭青筋直跳,這私運甲冑絕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若不是安插在西漕幫的暗探來報,他都不知道這些人居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行此等謀逆之事。

  「慢著。」

  神策軍指揮使,目前金陵城中掌握最多兵馬的人物,他的命令竟會被人叫停。

  來人光著頭,臉上有一道猙獰扭曲的刀疤,赫然便是道上人稱「蜈蚣」的西槽幫老大。

  這圓滑的光頭,平日裡見了屠洪恨不得給對方舔靴,更是在知曉屠洪有意偏袒東青幫後,百般討好。

  甚至前些天,還把自己新納沒幾天的美嬌娘小妾送到了神策軍駐地,言說贈給統領大人解悶。

  可就是這般沒得臉皮的人物,此刻居然負手而立,神色囂張地駁斥了屠洪的命令。

  「蜈蚣,你在找死?」

  幾乎是從牙齒縫中擠出來的聲音,屠洪面目猙獰,殺氣騰騰。

  這這賊首身為西槽幫的話事人,私制甲冑,偷運暗渡,此刻便是一刀將其砍翻也不帶冤枉的。

  「統領大人稍安勿躁。」

  蜈蚣臉上的神色詮釋了什麼叫得志便猖狂,「王爺今日雅興,在府上辦了宴席,全金陵有官身的都去了,偏是你屠洪不去,說不過去吧……」

  「找死!」

  屠洪拔出一旁親衛的腰刀,朝著蜈蚣的面門就劈砍而去。

  事到如今,便是與那安南王撕破臉又如何。

  這西漕幫背後是薛烏兩家鼎力支持,可薛烏兩家的靠山是誰?昭然若揭。

  「統領大人好大的氣性。」

  十三道身影如鬼魅般地立在雨中,將衝殺上前的屠洪團團圍住。

  「十三太保?」

  屠洪面色更冷了,這十三人是王府供奉,個個都是武道四品的實力,便是宗師也難在他們手中輕易脫身。

  「圈套?」

  屠洪很快意識到了事情的真相。

  難怪那暗探報信時聲稱十萬火急,難怪那人當時面色惶恐。

  原來一切都是在引他上鉤。

  「統領大人說笑了,王爺只是托我等邀大人去府上飲宴一番。」

  十三人立在雨中,不知是誰發出的聲音。


  其中一人上前,揣走屠洪腰間的虎符,「神策軍日日操練,也是辛苦,今日便一同歇息吧。」

  「兒郎們,穿上甲冑,拿上刀兵,上殺東青幫,以後金陵便只有一個漕幫!」

  見屠洪受制,蜈蚣吆喝一聲,一批批西槽幫青壯衝上渡船,將甲冑套在身上。

  「不可啊,不可啊,這是謀反,要殺頭的!」

  手上布滿老繭的老漢無助地嚎叫著。

  他想去攔,卻被一個眼睛發紅的青壯撞翻,後腦磕在桅杆上,鮮紅一片。

  ……

  金陵城的五姓七望之一,李府的大門前,錦衣少年跟在發福中年人的身後。

  「爹,我也想去商會瞧瞧,您就帶我去見見世面!」

  李景軒央求道。自打前些日子跟著姐夫夏仁長了見識,他對過去遊手好閒的紈絝生活早已興致索然。

  他本性良善,見金陵遭澇災、城外難民扎堆,心中很是不忍。

  近日又見表姐蘇映溧動員商會募捐錢糧、救濟百姓,更是燃起了一番志氣,便一直跟在父親身邊學習商賈經營之道。

  昨日,烏、薛兩家主動邀請各商戶今日前往城外玄武湖,商議商會下一步的出資計劃、糧食周轉事宜及各家配合事項。

  「爹,這可是難得的好事啊!」

  李景軒聽聞信中的內容後很是興奮。

  烏薛兩家的財力猶在蘇李兩家之上,先前商會商議出資,他們兩家反響平平,捐出的糧米布帛也是排在末尾。

  如今他們良心發現,對於災民來說可不是好事?

  「你懂個什麼!」

  李傳福看完書信後眉頭緊鎖,挺著發福的肚子,一對小而銳利的眼睛望向窗外愈發暗沉的天色,久久沒有作聲。

  李景軒不知道自己老爹在擔憂什麼。

  李傳福老來得子,對這小兒子最是溺愛。

  平日裡雖板著臉,一派嚴父做派,可是李府上下誰不曉得,李小衙內從小到大就沒挨過打。

  吃過最大的苦,也是其不願去學堂,被李傳福鎖在屋子裡餓了一天。

  「蘇家那邊怎麼說?」

  李傳福撐著兒子的胳膊上了馬車,像是明知故問般問道。

  「映溧姐自然是去的。」

  李景軒不明白父親為何有此疑問,表姐最是心繫災民之事,豈有不去赴會的道理。

  李傳福坐在車廂里,眼睛眯著,像是打盹一般。

  好半晌,他才睜開眼,盯著還想央求一二的自家兒子。

  「景軒,若是過了正午,還沒有口信從城外傳回,你就帶著你娘去青霞山。」

  李傳福吩咐著,隨後又補了一句,「見到書院先生後記得去找你姐夫,將商會的事情告訴他。」

  李景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聽清了沒?」

  李傳福的聲音加重,帶著咯痰的嘶啞,他的嗓子一向不好。

  他很少吩咐李景軒事務,因為在他的眼中,自家這個兒子一直是長不大的。

  但他想起了一些事,聽到了一些風聲,又不好與他人言語,只好將這份憂慮轉化為安排交代給自己的兒子。

  「爹,我……」

  李景軒想問為什麼,但看到父親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爍著罕見的凝重,他便問不出口了。

  他很少見到父親露出這種眼神。

  「爹,孩兒知曉了!」

  馬車起步了,李景軒低下頭。

  他看到自己方才應承後,李傳福眼中閃過的一抹欣慰。

  他很久沒見到父親露出過這種眼神。

  上一次還是私塾先生當著滿堂學子的面評價他「有悟性,只是心思沒放在書本上」。

  李傳福正好有事去了學堂,路過走廊時聽到了這句評語,便透過窗戶去看李景軒,目光欣慰。

  但那句話其實不是什麼好評語,只是父親當時沒聽懂罷了。

  李景軒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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