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雞報曉,晨光露白。
城南,鄭家大院。
幾輛牛車從遠處緩緩駛來,車輪軲轆軲轆轉動,蓋著黑布的車廂將地磚壓得有些翹起。
呼……
一陣微風吹過,路過的行人皆是面色微變,紛紛掩鼻急走。
「這腌臢的鄭屠,殺豬的潑才!」
「誰說不是?活該他生不出兒子!」
「呵呵,真是報應……」
魏易稍稍停頓了下,裹緊皂衣,大步走進後院。
「過來搭把手!」有人招呼著過去。
掀開厚重的黑布,一人多高的木籠子裡橫七豎八的躺著幾頭肉豬。
「你是新來的學徒?」從牛車跳下來個漢子,五短身材,長相普通,一雙胳膊倒是比常人粗壯許多。「來,一起用力。」
「好的。」魏易點點頭,這人就是李順,剛收豬回來。
為了壓秤多賣點錢,這些豬肚子裡都被塞滿了米糠和水,沉甸甸的,看見有人拿過來也懶洋洋的站不起身,任人宰割。
四肢綁上浸了油的藤條,再穿過一根木棍,便將豬倒提了起來。
「悠著點,這豬小三百斤重。」李順對比了下魏易和別人的體格,善意提醒。
兩人一前一後,將豬挑到圈前放下,再回來卸豬,如此往復幾次,李順面色稍紅,額頭上也多出了層細密汗珠。
「倒是有把子力氣,難怪師父收下了你。」他看了眼對方,語氣有些詫異,就這小胳膊小腿來回兩趟還能沒大喘氣,是個殺豬的好苗子。
「做牛做馬慣了,熬出來的。」魏易笑了笑。
「那倒也是,要不是家窮,誰願意來殺豬……」李順聞言,深深嘆了口氣,似乎是勾起了他某種久遠的惆悵。
大半個上午過去,總算是忙活完,李順一屁股坐下,肩上的毛巾像是小溪似的嘩啦啦滴水,顯然累了個夠嗆。
魏易倒是感覺還好,【大力】神通似乎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他身體素質,進而增加了肉身力量。
再加上這幾天吃得飽睡得好,天天肉包子管夠,在普通人中絕對屬於大力士級別。
日上三竿。
鄭雄穿著一身嶄新的長袍馬褂,踱著步從前廳慢慢溜達過來,兩頭皮毛光潔的淨豬早就被五花大綁,放在了肉案前。
所謂淨豬,即提前一天只給水,不餵雜糧草料,這樣的豬屠宰時血水乾淨,豬肉里的腥燥也要少些。
噗嗤!
手起刀落。
血液像是瀑布般流下。
魏易站在人群中,眯起眼睛。
別人是害怕,是惶恐,他眼裡滿是興奮和激動。
【煉化命格:2】
果然。
命格又加了一點。
鄭雄抽出尖刀,順手磨起刀來,殺豬刀之所以比一般家用刀鋒利,就在於磨。
他看著周圍人的反應,暗暗嘆了口氣。
人的眼睛會說話。
這些幫工雖是依仗自己過活,但眼裡的輕視和嫌棄清晰可見。
他的生意都做得這麼大了,為何還只有三個徒弟?
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卻是看不起這份行當。除非被逼無奈了,誰願意學殺豬?
甚至他那幾個徒弟,也都是各有各的小心思。
他老眼還沒昏花,看的清清楚楚。
鄭雄搖搖頭,不去多想,回頭吩咐了句。
「再搬一頭豬過來。」
周圍人都是一愣,鄭家是不止一家肉鋪,但兩頭豬就夠賣的了,這年頭又沒冰箱什麼的,多殺一頭賣不出去相當於浪費。
「東城區王老爺家出了個武秀才,聽說要大擺三天流水宴席……」李順小聲說了句。
眾皆恍然。
大宣做官的路子有兩條。
一是識文斷字,得良師教導,進書院私塾,以文載道,即文舉秀才,狀元舉人。二是習練招式,熟讀兵策,弓馬嫻熟,考取武舉功名。
當然不管那條路,都和普通人沒關係。
文舉讀書,少說要十幾年寒窗苦讀,不事勞作還要天天花錢,小家小戶根本無力供養,寒門書生指的可不是一貧如洗的百姓,而是沒落的官宦世家或中小地主家庭。
至於練武……那就更不用多說了,窮文富武可不是說著玩的。
一大群人討論著,話里話外都是對『武舉老爺』的羨慕。
武秀才可見官不拜,免除徭役、諸多稅賦,並且能在衙門任一雜官,的確能稱一句官老爺,族譜單開。
幫工很快從圈裡又搬來了頭淨豬,鄭雄擦乾淨尖刀,擺好架勢,準備開膛破肚。
眾人後退數步,唯恐血濺一身。
魏易大步往前,生怕來晚一步。
嗯?
鄭雄手停頓了下,詫異的看了眼魏易,幾天前對方呆呆站在原地的樣子記憶猶深,他以為對方是為了挽回形象裝出來地。
只是再一看魏易眼神,頓時推翻這個結論。
對方視線死死的落在案板上,盯著的仿佛不是豬,而是一大堆稀世珍寶,亦或是絕色天香美人。
霎那間。
鄭雄就明白了。
當今人吃人的世道,官府的稅賦一層層刮皮剔骨,幫派再用刀子細細刮一遍骨髓。
窮人家的孩子想要翻身,必須抓住每一個機會,才能蹚著爛泥爬出泥潭,撿些大人物不要的骨頭啃。
這是窮怕了,真心想學他殺豬的本事!
鄭雄一下想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眼神頓時柔和起來。
「你來試試?」他幾乎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
「請鄭爺教導!」魏易沒客氣,徑直來到案板前。
在旁邊忙著分肉的馬魁面色變了下,他當初熬了三年才學得一手殺豬手藝,對方這才來了幾天?
「刀磨好了嗎?就來殺豬?」他忍不住問道。
魏易沒說話,只是掏出一把鋥光瓦亮的殺豬刀。
「頸下三寸,看準血脈窩,咽喉位置下刀,刺進心口,方能一刀斃命!」鄭雄也感覺自己有些性情了,但話說出來了沒法反悔,索性就開始指點。
魏易望著白花花的豬肚,深深吸了一口氣。
說不緊張是假的。
這頭豬少說二百斤,有兩個他那麼重,比他沉,還比他長。
他連魚都沒殺過,這麼一個大物擺在面前,還得一擊斃命,難度可想而知。
腦中緩緩迴蕩著鄭雄所說的殺豬要領。
魏易伸出手來,扳緊豬下巴,拉開喉骨與胸骨的間隙,方便下刀。
噗嗤!
尖刀劈開皮肉,順著縫隙向下滑,氣管、血管……
「不好!」
鄭雄面色一變,以他多年的殺豬經驗,不難看出,這刀刺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