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旭日東升。
前方不遠的地面上,一座隱藏在松樹嶺中,莊嚴、神聖的禪院,猶如明珠一般,刺入姜澤視野。
只見佛塔九重高,明殿有九座。
層層疊疊的偏殿共計二十四間。
整間禪院裡,到處是吞吃香火的西天佛佬,遍地是黃金塑造的伏魔金剛。
三山門外,巍巍彩雲條條。
五福堂前,艷艷霞光道道。
好生一派吉祥慈悲之所在。
絲毫不見曾遭火災的跡象。
毫無疑問,此乃觀音禪院。
觀音禪院方圓三四千里,地處於佛門飛地,不屬於任何一個人類國度。
東方千里外是小國哈密,哈密國地寡人稀,只城池一座,村鎮數十,人口滿打滿算,不足三萬。
而往西方兩千里之外,則是烏斯藏國地界。
單這處左右三千多里,沒有人類在此長久定居。
路人、旅客、商隊倒是常有。
但有個萬餘人口的異人部落。
這些異人頭生一對羊角,上半身是人軀,下肢卻是兩條健壯的鹿腿。
高丈二,擅登跳,居於崖。
壽元奇長,短命者五百歲,長壽者往往能活八百至一千年。
姜澤原想若有向西追去,報仇雪恨的有朝一日,前路上遇到人類城鎮,便以法術幻化成人,打探唐僧師徒的腳程。
事到如今,倒不必這般麻煩了。
現在的他,不僅知道唐僧師徒西去九九八十一難的每一難所在,而且,每一難中會發生什麼,也是了如指掌。
就比如下方觀音禪院這一難。
金池長老貪圖寶貝袈裟,夜半縱火從而惹火燒身,撞柱圓寂。
黑風大聖貪圖寶貝袈裟,以至於頭戴禁箍,失去逍遙,永鎮普陀。
不過,此乃人盡皆知之事。
事實究竟如何,猶未可知。
……
合攏雙翼,姜澤俯衝而下。
怎料想,一頭撞進了陷阱。
距離觀音禪院百丈高的天空上,有人布置了一座神念囚籠。
囚籠之堅、之固、之強橫……
只怕一隻蒼蠅、蚊子的魂魄都飛不進去,更別提他這麼大隻的妖魔了。
就在他被囚籠困住的當時。
禪院傳出一聲響亮的大喝:「何方妖孽,膽敢擅闖佛門淨土?」
一前一後跳出兩個中年和尚,一個騰雲,一個駕霧,冉冉升空。
皆都穿著月白色僧袍。
騰雲的佩戴木魚耳墜,黑臉,兩顆獠牙凸出下唇,向上,眉心有硃砂痣,懷抱木魚法寶。
駕霧的佩戴銅環耳墜,白臉,兩顆獠牙凸出上唇,向下,眉心有硃砂痣,懷抱銅鐘法寶。
「廣智師哥,這妖魔好生強大,咱們不是他的對手啊。」黑臉的和尚叫道。
「廣謀師弟,只管看押,待金岳長老歸來,妖魔自當皈依。」白臉的和尚老神在在。
然而,下一霎,白臉、黑臉的和尚雙雙臉色大變,鼻子裡不約而同悶哼一聲。
齊齊驚呼,於百丈高空呈自由落體之勢,手舞足蹈地往觀音禪院裡掉下去。
這反常的一幕,乃姜澤所為。
他一頭闖入陷阱,神念一動,四周圍不到十丈空間,死死鎖住了他。
法身出不去,神念出不去。
布置陷阱那人的一身修為,顯然比他要高明、強大得多,絕對是修仙第五重化神期,甚至是化神期以上。
心中一動,立刻收回神念,轉而施展出神通【神照萬疆】。
大神通已成混元,包羅二儀,自生萬象,遠不是區區法術可比擬的。
仙人之下,能破,卻不可阻。
果然如此,陷阱困不住神通。
可笑兩個舍利僧,不自量力。
不過區區修仙第三重金丹修為,也敢在他姜澤面前班門弄斧、大言不慚?
神通輕輕一卷,直擊神魂。
廣智、廣謀兩個和尚只覺腦中如被天雷轟擊、重錘猛砸,神識潰散,一時難以收束,法力更是好似決堤之水一般,剎那間崩泄的涓滴不剩。
這才有此反常的一幕現象。
輕而易舉解決掉兩個和尚。
神通如水銀瀉地,迅速鋪展,以觀音禪院為中心,千里方圓一切動靜,哪怕風吹草動、飛花落葉……無不清晰。
東北方,六七百里外。
一個大約八九歲的小沙彌,率領數百位長著鹿腿的異人,圍追堵截一隻通體金色的蟾蜍。
「金岳師弟,你就發發慈悲,放過貧僧吧……」金蟾神念中哀求連連。
沙彌一言不發,追捕之勢愈強。
就在姜澤神通鋪開的瞬息之間。
金蟾狂笑:「哈哈哈哈……金岳小師弟,你布下結界,欲捉拿貧僧,哪知你百密一疏,此刻卻有神念闖了進來。」
狂笑不落,跳入空中,只聽見轟然一聲爆響,金色蟾蜍炸成漫天金點,化作無數道金色光帶,頃刻便要灰飛煙滅。
「金蟾子師哥,萬萬不可……」
小沙彌用稚嫩的嗓音尖叫。
同一時間,劈手打出一掌。
虛空中,出現一隻百丈巨大,沒有拇指的金色佛手,當空撈過,將無數金光盡皆囊入掌心,狠狠攥緊。
「阿彌陀佛害我前世今生,貧僧縱然永墮沉淪,再不為人,但有一念尚存,必將詛咒佛門,直至天地之永恆。」
金色蟾蜍說了這句話嗎?
反正姜澤真切地聽見了。
但是,不知是現實,還是神識。
他的識海里,此刻儘是幻象。
一幕幕畫面,猶如鏡花水月、虛幻的氣泡。
甫一升起,便即破滅。
……
二百七十年前,一個小嬰兒被人遺棄在觀音禪院門外的台階上。
老院主慈悲為懷,收養了嬰兒。
小嬰兒六歲時,正式剃度出家。
師父給他起了法名……金池!
九歲那年,金池小和尚在後山遇見了一頭黑熊妖精,嚇得流淚。
哪知熊羆居然口吐人言,跪下恭恭敬敬地拜見了金池小禪師。
後來,一人一妖來往愈發密切。
熊羆妖魔開始教授金池小和尚一些辟穀食氣、煉法修仙的法門。
可惜,金池小和尚竟是天棄資質。
幾十年過去,始終無法凝氣入體。
小和尚崇信佛法,偏不信邪,將這套法門私下傳授給禪院中別的禪客。
滿院禪客雖多數無法入門,卻有數十人依據他這套法門,成功凝氣入體,突破到修仙第一重鍊氣期。
其中佼佼者,數年後,更是突破到了修仙第二重,築基期。
匆匆一個甲子過去,兩名禪客先後修出了舍利。
又一個甲子,兩名舍利僧中,有一人證得了菩提,拜別禪眾,西渡靈山,拜佛參禪。
其時,金池禪師一百六十餘歲,早已靠著熬年齡,成了觀音院的院主。
長久以來積蓄的無邊戾氣,一旦釋放出來,足以毀天滅地。
既然正道行不通,那就走邪路。
自此以後,金池長老表面上是個謹守戒律、苦修參禪的得道高僧。
暗地裡,卻走上了一條暴力、血腥修佛的野路子。
熊羆先後數次進勸,畢竟無果。
終於,金池遭報應的一天來了。
九個月前,唐僧師徒來了禪院。
若此處不是觀音菩薩的禪院,而是文殊菩薩禪院,想必可以相安無事,孫悟空安安分分睡個覺,次日也就走了。
偏偏、恰恰此處就是觀音禪院。
這一下,天雷勾動地火,激起了孫悟空的無限惱恨之心。
惱恨觀音菩薩給祂戴上了緊箍。
束縛了祂的自由、桀驁、放肆。
然而,觀音菩薩如何得罪得起?
只能找找下面這些信徒的茬了。
先是敲鐘找茬,眾禪客畏懼於祂毛臉雷公嘴,一副妖邪怪相,皆都忽略了祂無理攪三分的行為。
此計落空,大聖又生歹念。
金池長老礙於這師徒來自大唐,無意多生事端,炫耀道:「老衲虛活二百七十個春秋。」
意在震懾唐僧師徒。
孫悟空當做耳旁風。
二次找茬,嘲笑連連:「區區兩百七十歲,似老院主這般壽元,卻只當得俺老孫後代子孫罷了。」
旨在引火燒身,燒唐僧的身。
不想金池長老只當一句瘋話,不與他一般見識,既不介意,也不回嘴。
二計落空,大聖還有三計。
這第三計,委實殺人誅心。
藉以奉茶之機,孫悟空終於逮住了這把機會,用寶貝錦斕袈裟,成功激起了金池長老的歹念。
孫悟空大喜,任你得道高僧,佛門楷模,休想逃出俺老孫的陰謀詭計。
既生貪毒,怎可修成正果?
菩薩來日要怪,只能怪金池老兒修得不好,佛學淺薄,需怪不得俺老孫。
生怕金池長老以佛法壓下貪念,只看一眼,貪毒如何能深入心肝?
還得琢磨個什麼法兒,哄騙這老院主拿回去仔細看上一宿。
毒入肺腑,方得我心。
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詭計多端的孫悟空,又將錦斕袈裟的諸般好處添油加醋,仔細道來。
金池長老慈悲盡去,邪念狂生。
若能披得這件袈裟,成佛有望。
只不過,如果現在除掉他們,日後唐朝派能人找來,觀音禪院難脫干係。
這件事,還需做得滴水不漏。
廣字輩的智、謀二位僧人已經修出舍利,打死他師徒二人必定能做到無聲無息、乾淨利落。
對!就這麼辦。
金池變了嘴臉,哭求借寶。
孫悟空暗自笑破了肚皮,佯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張望唐僧。
唐僧肚子裡早已罵翻了天,潑猴真箇無事找事,面子上可不好露出來。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
無奈之下,點頭答應:「老院主既然喜歡這件袈裟,那便拿了回去,便是披上三五日,也不妨事。」
話鋒一轉,難為不已:「不過,我師徒二人有唐王差事在身,不得耽擱,明日一早,就要西去,如此……」
「不待日升,老衲定當歸還。」
金池長老大喜過望,急忙承諾。
觀音禪院主持禪房,廣智、廣謀兩僧早已滿手血腥,對於殺人奪寶這種事毫無心理壓力。
各種歹毒的建議,到底畏懼那毛臉的和尚,不敢以身犯險。
最終確定了捨棄三間禪房,活生生燒死唐僧師徒。
計劃沒問題,辦法也妙。
唯一的漏洞,便是那毛臉的和尚不是一般的普通猴子。
子時過半,禪房起火。
躲在暗處的廣智禪師親眼目睹一件從天而降、金光四射的仙器,嚴絲合縫地扣住了那三間禪房
連滾帶爬地回稟長老。
大事不好!
如何是好?
金池長老引火燒身,外加寶貝袈裟不知所蹤,情知此事絕無善罷之法,搞不好還要捅到南海普陀、乃至西天靈山上去。
休矣……我命休矣……
嚴肅地告誡道:「此事,還有過去一切罪孽,俱由老衲一力承擔。」
隨即以頭撞柱,血光崩現。
登時氣絕而亡。
魂魄離體,但不入地府,而是化作一隻金燦燦的金色蟾蜍,逃出禪院。
前世記憶,潮水一般湧入腦海。
原來,金池長老的前世,居然是極樂三聖……阿彌陀佛的親傳弟子。
……
「施主竟然度化了金蟾師哥?」
姜澤前方傳來一聲稚嫩的驚呼。
驚呼還沒落下,稚嫩嗓音的主人又恍然大悟道:「啊喲,小僧知道了,施主這不是度化,而是……煉化了師哥。」
一絲疑惑閃過姜澤腦海。
金池長老記憶中的廣智、廣謀,都是黃色的臉,也無獠牙,與他適才以神通卷落的兩個僧人,分明不同。
聽到前方的驚呼與恍悟。
急忙掙脫幻象,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