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正是適才率領一眾鹿腿異人圍追堵截金蟾,看起來八九歲的沙彌小僧。
小沙彌既不弄風,也不駕雲。
就那麼如履平地一般,無聲無息地懸浮在前方十多丈外的虛空之中。
姜澤的法身雖然被困在一方囹圄之中。
神通可沒有被困啊,他的神念察覺不到沙彌小僧身上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
這種情況,有且僅有兩個可能。
一,小沙彌是沒有法力的凡人。
二,小沙彌的修為,深不可測。
真實情況有可能是前者嗎?
「在下鷹愁澗小妖姜澤,敬拜金岳長老,莽撞之處,還望長老慈悲海涵。」
白臉的廣智禪師言猶在耳。
整個觀音禪院,能讓修出舍利的廣智禪師自甘於下的,大約只有他了。
再則,金色蟾蜍自爆前,那句「金岳師弟」也從側面證實了這點。
小沙彌,必然就是金岳長老。
強者正當其面,姜澤下意識將姿態放得極低,作揖拜道。
「施主請起,小僧還禮!」金岳長老單手合什,鞠了一躬。
態度真誠,甚至還有些拘謹。
歪了歪頭:「適逢其會,施主煉化了金蟾師哥的神魂,可師哥的執念還在,小僧不能放施主離去。」
姜澤早有預料,不動聲色。
顧左右而言他:「在下有個疑惑請教小長老,不知『阿彌陀佛』?」
金岳長老如實解釋:「無數個紀元之前,世上有妙喜國,國主『世饒王』捨棄王位,出家為僧。
發下四十八大願,旨在建立『西方極樂淨土』,接引眾生,離苦得樂。
經無量紀元修行,積累功德,於十個紀元之前,願滿成佛。
在西天十萬億佛土上建立佛國,與如來佛祖、大勢至菩薩,合稱西方三聖。
自號……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乃是梵文,其意代表光明、生命、智慧等一切精妙殊勝的法門。」
金岳長老這段話說得磕磕絆絆。
直似鸚鵡學舌、照本宣科一般。
「如此說來,『阿彌陀佛』與『如來佛祖』是同輩的了?」姜澤凝重道。
沒想到,金池長老的前世……
居然有這麼深厚的背景。
金岳長老不答,咬著手指頭冥思苦想半晌,搖搖頭:「小僧無法!
便請施主在禪院中住些時日,小僧需往南海普陀山走上一遭,問詢家師,當有法門。」
「不知金岳長老的恩師是?」
「家師普陀山觀自在菩薩!」
姜澤俯首:「是!長老有命,小妖無不遵從。」
金岳長老笑了笑,伸手一揮,沒有拇指的金色佛手再現,當空壓下。
蒼穹被覆,光明盡遮。
天旋地轉、乾坤顛倒。
但也僅僅只是一個剎那。
再睜開眼之後,姜澤已經不在觀音禪院上空了。
此地天是灰的,草是黑的,天空上好似雪花一樣,落著無窮無盡的灰燼。
天地間瀰漫著一股燒焦的糊味,草木腐朽的臭氣,無數生靈死亡後留下的死氣與怨氣。
恍惚間,直似來到了末世廢土。
這是什麼所在?
絕非觀音禪院。
「莫非,金岳長老一掌將我拍進了無間地獄?」姜澤不禁有些懷疑。
「此地是黑風山!」背後近在咫尺之處,傳來瓮聲瓮氣的低沉嗓音。
姜澤吃了一驚,心驚肉跳。
誰?竟然能不被神念察覺?
隨即霍然轉身,回頭望去。
視野一下子變得極為開闊。
遠處綿延十三座山峰上,千百位鹿腿異人在不同的山峰上搬運巨石,修建一座座百丈高的宏偉佛塔。
揮汗如雨,不知疲倦。
佛塔周圍,盤踞著大量破衣爛衫,甚至還有一些僧衣破到不能穿,只在腰間拴了一條布頭,裸露軀體的僧人。
這些僧人雙手合什,默默念經。
時不時有幾個僧人起身,走到前方正在修建的佛塔前,劃破手掌、手腕、胳膊腿各處,滴落鮮血在巨石上。
周而復始,無休無止。
近處,大約七八丈之外,有一頭身高三四丈,體型魁梧的棕熊,身披一件金色袈裟,手持婆羅念珠,參禪打坐。
貌似皈依的棕熊輕笑:「驟然失去法力,你連路也不會走了吧。」
失去法力?姜澤皺起了眉。
掃視自身,法術果已被破,鳥頭恢復成人頭,雙翼不知所蹤。
心念一動,法力皆被禁錮,一絲一毫也使不出來。
沉吟片刻,他抱拳道:「黑風大聖今已成為南海普陀山守山大神。
大王得道,黑風山雞犬升天,縱不至光芒萬丈,卻也在普陀庇佑之下,何以淪落至此?」
棕熊上上下下打量:「不知你是哪裡來的妖魔?又為何被金岳長老捉進了浮屠?」
「浮屠?」姜澤眉皺更深。
「不錯!矗立在觀音禪院中央的九層佛塔,便是浮屠,黑風山大小共計一十四座山峰,現而今,皆在浮屠之內。」
棕熊一邊回答,一邊揮手,指點遠方除去腳下的一十三座大山:「與這些個罪孽的僧人,作懺悔所用。」
究竟這些個僧人何罪之有,姜澤並不關心,自然也就不會詢問。
他只關心怎樣才能出去。
「因那唐玄奘師徒滅我鷹愁澗水晶宮滿門,在下西來復仇,巧入金岳長老神念囚籠,被長老出手捉在此間。」姜澤如實道來。
拱手恭敬求問:「還請長老指點迷津,助在下離開浮屠,必有厚報。」
「西來復仇?呵呵呵……施主志向遠大,貧僧極為欽佩。」棕熊笑道。
轉而朗聲道:「出家人慈悲為懷,說什麼厚報?離開浮屠不難,施主只需打敗了浮屠靈傀,便可安然離去。」
長身而起,合什唱了個偌:「喃嘸阿彌陀佛!施主,請隨貧僧前往。」
放開腳步,大踏步飛奔下山。
姜澤深呼一口氣,飛速跟上。
兩個身長三丈還高的大塊頭一前一後大踏步飛奔,動靜極為驚人。
十三座山峰上的鹿腿異人,以及僧人們不約而同張望過來,面露驚異。
驚異不定,又聽見妖魔對話。
「大聖自移居在黑風山間,歷年四百個春秋,謹守比丘四根本大戒,素來不茹葷腥,日中一食,過午便不再進食。」
棕熊所言,當然是黑風大聖。
語氣里是濃濃的孺慕之情:「每日天未明時,便早起禮佛,直至暮色沉沉,又入禪堂,靜坐參禪。
洞府之中不見金玉堆積,唯有數之不盡的經文羅織、佛卷陳列。
這份虔誠之心,極樂淨土高高在上的佛祖菩薩,敢不動容?
修成正果,理所當然。」
「長老何出此言?」
姜澤疑惑不解,萍水相逢,平白無故,本就是明確的敵我關係,你告訴我這些話幹什麼?
棕熊平靜地回答:「大聖爺爺一門心思禮佛,感動日月,況且,早已修成了仙家大道。
拜入普陀,不辱瑜伽教派。
半年之前,金岳長老從南海普陀山領旨而來,主持禪院一應事宜。
金岳長老的前塵,便是熊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