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邊停了片刻。
李清歌很快道：「我現在過去。」
通訊隨即斷開。
林歸收起手機，沿著江邊慢慢往前走。
從學校出來以後，天已經差不多黑了。江對岸的樓群陸續亮起燈，幾艘船順流而下，遠處大橋上的車一直沒斷，岸邊還有不少吃完飯出來散步的人。
林歸走到一段相對安靜的江堤旁，剛停下沒多久，身前數米外的景象便晃了一下。
江面與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那片區域短暫錯開，原本正常的空間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隨後向內折起一層。
李清歌從裡面邁了出來。
淺色長裙垂落下來，黑髮披在身後，腳步落地時幾乎沒帶起什麼動靜。隨著她走出來，身後的空間很快重新平復，遠處即便有人偶然往這邊看，也只會覺得剛才似乎眼花了一下。
她抬頭往界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還在裡面？」
「嗯，剛醒。」
林歸往前一步，身影已經從江堤上消失。
李清歌跟了進去。
江風、車聲和岸邊的人聲一併遠去。
現實里的江城依舊存在，只是距離感已經徹底變了。高樓、江流、街道和大片燈火像沉在層層交錯的空間紋理下方，越往外看，現實景象越淡，真正占據視野的開始變成不斷重疊、流動的空間結構。
這裡已經不屬於正常現實空間。
完整世界與外界虛空之間，本就存在這樣一層天然邊界。
兩人順著江城對應的位置往深處走了沒多遠，一片明顯不屬於地球界膜的結構便出現在前方。
李清歌腳步停了一下。
一座巨大的錨陣深深嵌在界膜之中。
主體展開超過千米，由大量層疊陣環、空間節點與彼此咬合的錨定結構組成，外圍還有密密麻麻的陣紋向四周延伸，順著地球原本的界膜鋪出去接近四公里。
它並沒有現實世界裡常見的金屬構造。
空間本身被層層摺疊，形成一座龐大的錨形主體，無數陣紋直接依附在那些摺疊結構上，陣環之間相互套接，越往核心越複雜。
大部分區域目前依舊黯淡，真正開始運轉的只有最低維持結構、外圍供能陣路，以及最靠近地球界膜的一層陣紋。
李清歌走近幾步，視線從其中幾座錨定環上掃過，又看向核心外側的一片空間陣紋。
「型號也對得上。」
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道剛剛亮起的陣路。
「玄寰聖庭的戰時制式。」
林歸也已經認出來了。
玄寰聖庭當年在戰場上用過不少蝕界錨陣，眼前這一座雖然遠沒有進入完全展開狀態，核心結構卻沒什麼區別。
李清歌收回手：「什麼時候放進來的，還得另外查。」
這種型號戰爭期間就在用，戰後如果還有人繼續往外布置，同樣不會特意換一套結構，單憑眼前這座母錨本身判斷不出具體時間。
林歸沒接話，目光已經落向母錨與地球現實層之間。
錨陣如今真正甦醒以後，一些此前藏得太深的東西也跟著顯露出來。
幾道很淺的空間牽引從母錨外圍延伸出去，另一端正好落進江城內部。
林歸順著看了片刻，很快便認出了其中幾處位置。
前陣子出問題的那些靈氣節點，全在裡面。
「難怪前陣子這裡的靈氣會被扯成那樣。」
「幾處靈氣節點連到一起了，我順手撥開過一次。」
事情到了現在，前面的異常也已經很清楚了。
這枚蝕界母錨在深度靜默的時候雖然沒有真正開始運轉，本身畢竟已經嵌進一界邊緣，對周圍靈氣和空間始終存在著極弱的牽引。
只是過去的地球靈氣太低，這點影響幾乎等於沒有。
近些年宇宙靈潮重新上漲，能夠被母錨牽引的天地靈氣越來越多。前段時間積累到一定程度以後，這種影響終於觸及江城內部幾處天然靈氣節點。
幾個節點在牽引下逐漸連到一起，又把地脈、水脈一同帶了進去，江城那次聚靈失衡就是這麼來的。
當時母錨自身依舊沉寂，沒有展開錨陣，更沒有任何屬於玄寰體系的空間特徵暴露出來。
林歸把江城已經形成的異常靈氣循環撥正以後，失去那幾處節點之間的相互借力，母錨帶來的影響也隨之安靜下去。
直到如今靈潮繼續上漲，它終於真正跨過了最低自啟門檻。
李清歌已經走到一條正在工作的供能陣路旁。
周圍的天地靈氣不斷順著界膜匯來，被那片陣紋吞入其中。
她隨手截下一縷，感知了一下。
「全是地球自己的靈氣。」
「比前陣子濃了不少。」
李清歌點了點頭。
沒有來自界外的力量，也沒有額外能源灌入，這東西現在能夠運轉，靠的就是地球自己的天地靈氣。
宇宙靈潮本身就會漲落起伏。
地球這些年出現的靈氣復甦也始終是真的。靈材增多、動植物靈化、妖物出現，修行者越來越容易突破，都來自真實存在的天地變化。
這枚母錨做的，不過是在這個過程里多牽走一些靈氣，把原本分散的靈氣往幾個地方聚，再讓那些本來就會發生的變化提前一些、快上一些。
所以前段時間江城出現的那些現象看起來始終像正常的靈氣復甦，只是增長得有些過頭。
真正藏在下面的東西，直到母錨今天自己醒過來，才終於露了出來。
李清歌忽然往前走了幾步。
母錨靠近界膜的一側，一圈原本黯淡的陣紋正在緩慢亮起。
它們沒有浮在界膜表面，而是在一點點往地球自身的空間結構里嵌。附近原本自然流動的空間紋理已經受到影響，幾處位置甚至開始順著那些陣紋發生變化。
李清歌的神情冷了下來。
「開始染界了。」
林歸走到她旁邊。
現在還只是最低程度的染界。
母錨剛剛達到自啟條件，能夠真正展開的結構不多，侵入地球界膜的也只有最外圍那一層。
可一旦開始，就意味著這東西已經進入真正的工作狀態。
大量從地球吸收來的天地靈氣進入母錨，經過陣紋重新梳理以後，又被送回界膜。
最先發生改變的是空間標識。
一個長期與外界斷開、沒有穩定跨界坐標的世界，本來很難從浩瀚複雜的空間結構里精確鎖定。
母錨現在做的，就是一點點改寫地球原本的空間特徵，在界膜里留下能夠被玄寰跨界體系穩定識別的標記。
等這一部分完成，接下來還會繼續改變靈氣共振，以及跨界坐標的兼容結構。
原本和地球根本不匹配的跨界陣法，會因此逐漸擁有一個穩定落點。
等這些改寫全部達到要求，地球本身便成了一個界標。
到了那時，玄寰再想建立躍界通道，就容易得多。
李清歌看著那些已經嵌入界膜的陣紋。
「再讓它繼續染下去，躍界通道就有落點了。」
林歸的目光已經順著染界陣紋往更遠處掃去。
躍界通道還在後面。
眼前真正先會影響地球的，是界膜本身。
一個完整世界的空間邊界被外來體系持續改寫，早晚會反過來影響內部。先是局部空間錯位，之後地脈、水脈也會因為空間牽引受到影響，靈氣循環跟著失衡。染界繼續深入，現實世界裡遲早會出現真正的空間撕裂。
對於現在的地球而言，真發展到那種程度的話，就不是修行界死幾個高手的問題。
李清歌朝現實世界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城仍舊燈火通明。
以地球現階段的修行文明，就算那些站在最頂層的陸地神仙來了，能不能真正深入界膜都是問題。
就算真進得來，眼前這套東西擺在他們面前，恐怕也沒人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這不是單純修為高低的差距。
地球根本沒有發展過這種層級的跨界戰爭體系。
李清歌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母錨。
「玄寰的人倒是真會挑地方。」
一個長期與天庭失聯、沒有正式駐守，本土文明又完全接觸不到這種層面的舊轄域，確實很適合拿來埋這種東西。
她看了一陣，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地球有一枚，那其他長期失聯的舊轄域呢？
李清歌沒有繼續站在這裡猜，直接抬手接入天庭體系。
一道仙光在她指間展開，很快穩定下來。
「轄界司，記錄。」
回應幾乎立刻傳來。
李清歌看著眼前的蝕界母錨，將已經確認的信息逐項報了上去。
「地球舊轄域發現蝕界母錨一枚，目前剛達到最低自啟條件，已經進入低度染界。」
「能源來源為本界天地靈氣，與近期宇宙靈潮持續上漲有關。」
「主體結構、核心陣紋以及錨定方式，確認符合戰爭期間玄寰聖庭制式蝕界錨陣。」
她轉頭看了一眼江城所在方向。
「此前江城發生過一次局部聚靈失衡，現在確認應當是母錨在深度靜默狀態下，隨著靈潮上漲逐漸產生的被動牽引。現實層異常當時已經由林歸處理，母錨本體沒有進入自啟狀態。」
「地球本土目前沒有獨立處置這類設施的能力，現場由我和林歸控制。」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建議同步排查其他長期失聯舊轄域。」
「玄寰既然能在這裡留下一枚，未必只動過這一個地方。」
轄界司很快給出了正式回復。
這次事件被直接登記為玄寰跨界戰爭設施滲透事件。
現場既然擁有獨立處置能力，不需要額外等人過來，但正式清除以前，要把整座母錨的結構映像、核心陣紋、型號特徵、現有染界狀態以及可能用於後續追查來源的空間殘留全部留下。
至於李清歌最後提到的事情，轄界司也已經開始著手處理。
長期失聯舊轄域會進入同型號設施排查範圍。
李清歌結束通訊，隨即開始記錄眼前的母錨。
一層層陣紋與錨定結構被完整映下，已經遭到染界的那部分空間也單獨留了記錄。
林歸則已經繞到了母錨另一側。
他看了一陣，目光依次掠過幾處已經與地球界膜接觸的位置，很快便落到主體最深處的主錨定點上。
這東西直接拔出來當然也行，就是不太省事。
現在已經有幾層陣紋嵌進了地球界膜，直接連主體一起扯掉，後面還得把被帶壞的地方補回來。
林歸順著錨定結構看了幾眼，心裡已經大致有了順序。
先斷哪一層，再拔哪個位置，會幹淨很多。
母錨仍在緩慢吸收天地靈氣。
遠處幾道原本黯淡的染界陣紋也在逐漸亮起來。
李清歌把最後一處空間殘留記錄下來，收起手裡的仙光。
「好了。」
林歸點了一下頭，重新看向那座嵌進地球界膜的巨大錨陣，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開始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