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燈的光影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交錯的長影。
見周硯站著不吭聲，孫悟空先開了口：「看什麼？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孫悟空雙手依然抄在工裝夾克的口袋裡，身子微微前傾，直接挑明：「好端端一個城隍神位落在身上，怎麼還頂著一副凡人身子骨在街上到處晃蕩？」
被這般當面叫破底細，周硯臉色驟變，第一反應是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兩側人潮熙攘，路過的情侶還在說笑，並無人注意這處角落。
孫悟空見他在意，便往街邊挪了幾步，讓開來往行人，周硯下意識跟過去，站在背光的樹影下，壓低聲音問：「您是……天庭來的前輩？」
「天庭？」孫悟空搖搖頭，「我可不算天庭的人，就是騰出空來，到這地方看看老朋友，順帶逛逛罷了。」
周硯定了定神，試探著拱手問：「晚輩冒昧，敢問前輩名號是……」
「孫悟空。」
周硯剛要放下的手停住了，目光從那頭張揚的金色短髮移向對方眼底隱現的碎金。
城隍神職復甦帶來的零碎記憶里，早有關於上古天庭與諸界仙神的記載，他也深知許多神話皆非虛構。
可眼前這穿著工裝夾克、在步行街上閒逛的黃毛，竟然就是孫悟空？
「您……是大聖？」周硯的聲音不自覺發乾。
「行了，別整那些虛禮，叫一聲就行。」孫悟空擺擺手。
孫悟空重新打量了他兩眼：「說說吧，你這城隍是怎麼回事？神位都有了，怎麼還把那點神職氣息往回壓？」
「晚輩知道的其實也不多。」周硯整理著思緒，低聲道，「聽說這裡以前靈氣枯竭，跟上界斷了往來很多年，不少舊神的神職都沉寂了，最近才重新有了動靜。」
說到自己，他停了片刻：「我原本只是個普通學生，前些日子才陸陸續續想起那些記憶，學會了些神職手段，到現在……其實還沒真正歸位。」
孫悟空瞥著他，眼底金芒微閃，眉頭微挑，瞧著他這糾結的神態便有了推斷：「是你自己不願意吧？」
周硯低下頭：「有些顧慮，那些記憶和神職本能越來越清晰，救人、斷案，甚至行法都順理成章。可我害怕……真到了徹底歸位的那一天，我還是不是現在的周硯。」
孫悟空道：「難怪剛才瞧你一眼，你就急著把那點神職氣息往回收。」
周硯原本還等著他繼續問，見話到這裡便停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兩人正站著，旁邊恰好走過兩個勾肩搭背的中學生。
其中一人捧著大屏手機，機身里正激昂地傳出「Triple Kill」的亢奮電子音效，另一人則急赤白臉地喊著「快推塔快推塔」。
清脆熱烈的動靜穿過人群，孫悟空的耳朵微微一動，腦袋立刻偏了過去。
他轉回頭問周硯：「哎，小城隍，你對這江城熟不熟？還有什麼好玩的去處？」
他順手比劃了一下：「剛才我跟人玩了坐在椅子上打方向盤賽車的戲碼，又瞧見好些凡人手裡捧著個發光的小方塊，在裡頭操縱小人打打殺殺。」
孫悟空伸手朝走遠的學生背影指了指：「那叫手機的東西，哪兒能買？」
周硯被這天馬行空的話題轉換打得愣了一下，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大聖想買手機？前面商場一層就有專賣店。」
「你平時玩不玩那個？」孫悟空追問。
「偶爾也玩一些手遊。」
「那正好，帶我瞧瞧去。」
周硯領著孫悟空走進前方商場一層的手機專賣店。
店內燈火通明，櫃檯里陳列著各式樣機。孫悟空對那些處理器跑分、攝像模組的參數毫無興趣，唯一的要求就是「能把剛才那群小子玩的東西裝進去」。
周硯按著當下的旗艦規格選了一台黑色的現貨。付款時周硯掏出自己的手機掃了碼墊付，孫悟空則靠在櫃檯邊，看著店員貼膜撕膠帶。
店員演示了一遍，孫悟空便接過手機，點開應用、切換頁面，試了幾下就熟悉了操作。
等店員把幾款熱門對戰遊戲安裝好，周硯帶著孫悟空來到商場中庭的休息長椅坐下，新手機連著商場的無線網，他便從操作界面講起，教孫悟空怎麼移動、放技能和推塔。
孫悟空聽著講解，手指跟著在屏幕上點動，遇到不明白的便問上一句。
……
同一時間，商業街盡頭的萬達影城。
散場的人流順著通道向外涌動。
李清歌從略顯昏暗的放映廳走出來，長發隨意挽在腦後，眼角眉梢還掛著尚未褪去的笑意。剛才看的是一部荒誕喜劇，劇中的市井滑稽戲碼雖然淺白，但對她而言倒也算新鮮。
走下自動扶梯時，她側過臉，連著打量了身旁的林歸兩眼。
林歸一手插兜，察覺到身側的動靜，偏頭看她：「怎麼了？」
李清歌悠悠道：「沒什麼，就是覺得稀奇，以前在天庭和天軍大營那會兒，可沒見你這般好耐性，陪人逛街漫步，如今居然還能耐著性子坐滿兩個時辰看戲。」
林歸目光落在前方的廣場噴泉上，散漫道：
「反正現在退役閒著，打發時間罷了。」
李清歌腳步一頓，斜眼瞧他：「哦？所以合著就是因為你閒得慌，才願意拉我出來消磨時辰的？」
林歸轉頭迎著她的視線，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弧度，笑而不語。
李清歌等了半晌，見他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從容模樣，沒好氣地輕哼了一聲：
「成成成！起碼現在不會直截了當地嫌我煩了。」
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幽幽意味。
舊日還在征戰時，她也曾數次尋由頭想拖他出門散散心。那時天地動盪，林歸有時確在調度排兵，有時純粹是懶得理會凡俗閒趣，被她催得急了，便會面無表情地撂下一句「別來煩我」。
林歸走在她身側，聽出她話里的舊茬，失笑道：「這麼久的事，你還記著呢？」
「我記性好得很。」李清歌輕聲反駁，眼眸在街燈下明澈如水。
穿過影院外開闊的下沉廣場時，前方正有一群散場的年輕人推推搡搡地下台階，場面頗有些擁擠。
林歸腳步自然放慢，手臂微微一展，手掌懸在她身側半尺處。
李清歌垂眸掃了一眼，眼底划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並未客氣，白皙的手指順勢搭了上去，繼而五指收攏，握住了他的手。
走過那段喧鬧擁擠的台階，踏上平整的石板路，兩人誰也沒有提起鬆手的事，就這麼並肩順著夜風漫步向前。
……
另一邊的商場中庭。
一局遊戲結束，屏幕上跳出鮮紅的「勝利」字樣。
孫悟空把手機往指尖一轉，靠上椅背，咂了咂嘴：「這小玩意兒打起來，還真有意思。」
周硯在旁邊指著屏幕，告訴他怎麼退出結算頁面，順手看了眼自己手機上的時間，已近午夜。
「大聖，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學校了。」周硯收起自己的手機，站起身來。
「學校？」孫悟空抬起頭，金色的眼睫眨了眨，「江城大學？」
周硯一愣：「您怎麼知道？」
孫悟空把新手機揣回工裝夾克里：「嘿，林歸那小子也在這學堂里念書，剛才聽他說起，我還納悶呢，一個老兵油子，居然能定下心跟你們這群娃娃坐一間屋子裡。」
周硯正要拿包，聽見這個名字，動作一頓：「大聖……您說的林歸，是哪個林歸？」
孫悟空看他反應這麼大，狐疑地挑了挑眉：「怎麼，江城大學還有幾個林歸？身形挺拔、整天一副沒睡醒的散漫德行，就他一個啊。你倆認識？」
「……我們是同班同學，上課就坐一塊兒。」
周硯忽然想起，方才大聖說自己是來看老朋友的，連忙問：「大聖，您今晚特意下界……來地球見的朋友，難道就是林歸？！」
孫悟空拍了拍膝蓋站起身：「廢話，不是看他還能看誰？剛才我還同他在街頭吃了肉串、賽了飛車呢，後來想自己逛逛夜市，才跟他們分開了。」
周硯站在商場明亮的燈光下，想起此前在校園長椅上，林歸說起天庭服役的經歷時，那副再平常不過的神情。
那時他只當林歸是一位從天軍退下來的高手，見識廣，修為也高。
可眼前這位剛收起手機的，是齊天大聖孫悟空。
大聖特意來到地球，見的老朋友，竟然就是那個和自己在一間教室上課、一起吃路邊砂鍋面的林歸，兩人剛才還在街上吃肉串、玩賽車。
夜風穿過商場的自動感應門吹進來，周硯望著眼前的大聖，半晌沒能再接上一句話。
好傢夥，感情林歸你說的，還真全都是實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