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中庭，頂燈將長椅周圍照得通明。
周硯抓著背包帶，緩了片刻才看向身旁的金髮青年，孫悟空又掏出了剛收起的手機，點開戰績，翻看起剛才那局遊戲的記錄。
「大聖……您跟林歸，認識很久了？」周硯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有些年頭了。」孫悟空頭也沒抬，退出戰績頁面，順手又點開了一個新的應用圖標。
見孫悟空沒有多聊的意思，周硯識趣地止住了話頭。
周硯看著他划動屏幕的手，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傳說中鬧天宮、隨唐僧西天取經的鬥戰勝佛，如今竟站在自己身旁，興致勃勃地玩著手機。
周硯理了理凌亂的思緒，順著方才的話題謹慎開口：「大聖方才說……是抽空來看看老朋友。那如今上界的仙神，都能像您這樣下凡來地球麼？往後……來的人會不會越來越多？」
林歸從天庭退役，大聖也來江城看朋友了，往後走在街上，是不是還會碰見別的仙神？
孫悟空指尖在屏幕上一划，隨口答道：「差不多吧，地球重新接入天庭轄域的事，聽說那邊已經在籌備了，等兩界往來正式恢復，往後來這裡的各路神仙，自然也就多了。」
周硯眼皮跳了跳，下意識追問：「是像之前那樣……恢復地方上的神印，還是兩界真正通商往來？」
「後面是要開門往來的。」孫悟空退回手機桌面，轉過頭看他，「失聯了這麼些年的舊轄域，總歸是要重新通氣兒的。」
「那大概……什麼時候會接上？」
「那我哪兒曉得？」
孫悟空聳了聳肩：「我又不管這些文牘瑣事，具體日子沒去打聽，這趟下來就是看林歸一眼，順帶自己逛逛，可沒給玉帝老兒捎什麼差事。」
他掃了眼周遭燈火通明的商場，摸著下巴道：「不過話說回來，凡間這百十年的光景，搗鼓出來的新鮮玩意兒確實不少。
回頭等天門開了，天庭那幫整日悶在大殿裡的傢伙要是過來，八成也得在這凡俗市井裡賴上一陣子。」
周硯聽著，心頭漸漸沉了下去，又想起了識海中的城隍神印。
此前他還可以避開那些神職傳訊，照常上課、去食堂吃飯，等自己想清楚了再說。可要是兩界恢復往來，天庭的人到了江城，自己還能一直這麼拖著麼？
光是想到歸位後可能變成的模樣，他就遲遲拿不定主意。
孫悟空瞥了他一眼，把手機裝回工裝夾克的內袋裡。
「尊敬的顧客朋友，本商場今日營業時間即將結束……」
柔和清脆的廣播播報聲在空曠的中庭迴蕩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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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店鋪的捲簾門發出連綿的嘩啦聲響，幾名保潔員推著清潔車，已經開始規整長椅旁的垃圾桶。
周硯回過神，看了眼牆上的電子鐘：「大聖，商場要關門了，我也該回學校宿舍了。」
「行，回吧。」孫悟空拍了拍褲腿上的褶子。
臨走前，周硯又請他拿出手機，幫他存好自己的聯繫方式，告訴他從哪裡點開，才欠了欠身：「那……回頭有空，您要是想玩遊戲或者找去處，隨時聯繫我。」
「得嘞，回頭有空再一塊兒玩。」孫悟空收起手機，咧嘴擺了擺手，轉身便往側門走去，還打算趁著後半夜把江城的其餘街區好好摸上一遍。
周硯目送著那道金髮背影融進夜色，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轉身朝地鐵口走去。
……
同一片夜色下，商業街外圍的石橋邊。
人潮早已隨著深夜散去，青石板路兩側的柳樹在秋風中沙沙輕響。
林歸與李清歌牽著手，並肩慢慢走在石板路上，偶爾有夜歸的行人從身旁經過，兩人也只是往路邊靠了靠，依舊沒有鬆手。
李清歌側過頭，眼底還留著看戲時的清亮，主動提起剛才電影裡的細節：「剛才那戲文里，那帳房先生為了躲債，竟然能把銀票縫在夾襖內膽里，結果被自家夫人順手扔進火盆燒了，瞧著倒挺逗。」
林歸道：「橋段有些浮誇，那帳房演得也有些笨，真要是常年管帳的，哪能粗心成這樣。」
「你啊，看什麼都這般挑挑揀揀。」李清歌斜了他一眼，嘴角卻微微抿起一抹弧度，「那凡人編排的故事，本就是圖個樂呵，你還真當是軍營里盤查細作呢？」
「平時不怎麼看，偶爾看一回，自然覺得稀奇。」林歸隨口回道。
李清歌踩著石板路上的磚縫，眼眸轉了轉，順勢道：「那這回算沒選對，下回再換個不那麼笨的片子。」
林歸偏頭看了她一眼，應得隨意：「那就下回再來。」
李清歌腳步輕微一頓，握著他的手指悄然收緊了些，眉眼間的笑意在清冷的夜風裡漾開，拉著他順著石橋台階往下走，腳步都輕快了起來。
一路走到小區外的路口，兩人的腳步才停了下來。
林歸鬆開手，看著她被夜風吹散在耳畔的碎發，自然地問了一句：「明天中午，過來家裡吃飯？」
李清歌抬手將青絲攏到耳後，迎著他的目光，眼底噙著淺淺的柔光：「好，阿姨要是做紅燒肉，記得給我留兩塊。」
「知道了。」
李清歌朝他揮了揮手，身形輕輕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融入了夜空之中。
林歸在路口站了片刻，才轉身慢悠悠地踱回了單元樓。
……
第二天上午，城西老茶館。
靠窗的雅座里，苗小滿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捧著一杯龍井，小臉繃得極為嚴肅。
一旁的栗子翹著二郎腿，正咔嚓咔嚓嗑著一盤奶油瓜子，尾巴在椅子後頭悠閒地晃悠著。
「咳咳！」苗小滿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刻意壓低了嗓音，「許芸真是這麼跟人家介紹我的？」
栗子翻了個白眼，吐出嘴裡的瓜子皮：「小姨奶奶，這話你今天早上問了四遍了。許芸姐原話就是『認識一位真正懂道行的小滿姑娘，尋人特別靈』，人家苦主這才託了熟人求到這兒來的，行了吧？」
苗小滿一聽，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翹，藏在髮絲里的耳尖也抖了抖，隨即又板起臉，輕哼道：「算她識貨，本大仙親自出馬，自然沒有辦砸的道理。」
此前在青石灣，香客們踏進門檻拜的是泥塑的土地爺，感謝的也是「土地顯靈」。可這一回，是實打實有人認準了「苗小滿」這個名字，專程找上門來求助。
正說著，茶館夥計領著一個身穿暗紅色呢子大衣的婦人走了過來。
婦人五十來歲，燙過的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倦容，手裡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文件袋。
她腳步發虛地走到桌前，遲疑地看向年輕嬌小的苗小滿和栗子：「請問……是小滿大師嗎？許芸妹子介紹我來的……」
「叫我小滿就行，坐吧。」苗小滿抬了抬下巴，努力拿出成熟可靠的長輩架子。
婦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在對面坐下，手忙腳亂地從帆布袋裡往外掏東西：「小滿姑娘，您可得幫幫我啊！我們幾家人的棺材本，全讓人給卷跑了！」
桌上很快攤開了一疊皺巴巴的收據、印著金邊大字的「康年元氣調理會館」宣傳冊，以及厚厚一沓聊天記錄列印件。
婦人眼圈泛紅，聲音有些發顫：
「這養生館在社區開了大半年，說是有秘傳藥浴和靈氣溫養，包治風濕和老慢支。
我和我老伴把存摺里的二十多萬全交了長期會員費，街坊鄰居還有幾家投了三十多萬的。
結果前天一早去排隊，大門緊鎖，老闆連夜把屋裡的東西搬空了，電話關機，人全沒了影兒！」
她說著又按亮手機屏幕，看了眼消息：「派出所那邊報了案，讓我們等消息……我們那點養老錢，哪兒經得起等啊！老伴急得昨晚直接進了醫院，我是實在沒法子了……」
苗小滿收起先前的得意，低頭翻了翻那些單據：「你要找的，就是那個卷錢跑了的老闆？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他常用的私人物件，你手裡有麼？」
婦人愣了愣，從包里摸出一張名片和幾張合影：「有照片，還有名片……」
「照片不行。」
苗小滿搖了搖頭：「得有他近期貼身用過的東西，上面沾著他的精氣，還沒散掉，我才能施術尋蹤。衣服、經常戴的手串、貼身用的鑰匙扣都行，光憑照片和名字，我掐算不出來。」
「而且就算有了引子，我也只能幫你們找到他，至於錢能不能追得回來，我管不著，也不能給你保證。」
婦人一聽還要貼身物件，眼底的光彩瞬間暗淡了幾分，有些無助地揉搓著衣角：「這……人都跑了，我們去哪兒找他的貼身東西啊……」
苗小滿看著她顫抖的手，語氣緩了些：「養生館原先的辦公場地被查封了沒有？他之前在江城有沒有租房子住？房東或者物業那邊，有沒有留下沒來得及扔掉的日常舊物？」
婦人連連點頭：「有的有的，房東那邊正鬧著要清退屋子呢，我這就去求房東開門找找！」
婦人收攏票據，準備起身時又停了下來，猶豫著看向苗小滿。
「怎麼了？」苗小滿抬眼看她。
婦人抿了抿嘴唇，壓低聲音道：「其實……我們被騙的這幾家裡，住在老街的張大媽聽說老闆跑了，也急瘋了。她沒去派出所，跑去了老街後頭那座香火斷了很久的老廟。」
「老廟？」栗子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對，就是城南老街那座荒了快二三十年的老廟。」
婦人神色古怪地低聲道：「張大媽昨天突然在群里勸我們，讓我們別四處花錢僱人找了，也別去派出所折騰。她說……她在廟裡磕了頭，廟裡的老神仙顯靈應承了她，說一定會替她做主，去把那捲錢的惡人抓回來懲治。」
苗小滿聽到這裡，眯起了眼。
自己當初借土地爺的名頭幫街坊尋貓找東西，最清楚這些求上門的人會有多信「神仙」的話。那廟裡的存在答應抓人懲治，到底有什麼本事，又打算怎麼做？
城西才出了曹祿的事，可得問清楚。
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她去的那座老廟，叫什麼名字？具體在哪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