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連忙從回憶里扒拉細節:「叫青槐巷土地祠,就在城南老街深處。張大媽說以前那兒斷了香火好多年,最近不知怎麼又有人擺了燭台供奉。」
苗小滿有些狐疑地打量著她:「那位張大媽真是親眼見著了顯靈?是廟裡有人當面接了話,還是她自己求籤瞎琢磨出來的?」
「我也問過她,她直說是真真切切得了土地爺的回應,叫大伙兒在家候著就行。」
婦人嘆了口氣,把桌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收款收據小心折好,重新塞回帆布袋,「我這也是心裡沒底,怕她讓人蒙了,這才想求小滿姑娘先給尋尋人。」
「成,地方我記下了。」
苗小滿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這委託我先不接,錢也不拿你的。我和栗子先過去瞧一眼,有準信了再說。」
栗子跟著把最後兩顆瓜子塞進嘴裡,拍乾淨手掌,跟上了腳步。
……
青槐巷藏在城南老舊筒子樓的縫隙里。
石板路坑窪不平,兩旁是老式理髮鋪、雜貨攤,沿街晾曬著褪色的床單被褥,巷子行至中段,一座青磚灰瓦的小廟冷不丁嵌在民居拐角。
門臉不過兩丈來寬,門前立著一尊生了薄鏽的鐵香爐,爐中插著幾炷燃至半截的線香,青煙裊裊,門內的供桌上擺著兩盤剛洗淨的紅蘋果。
栗子四下張望,小聲咬耳朵:「小姨奶奶,既然都傳有神仙答應攬這攤子破事,咱們幹嘛還大老遠跑這一趟?少操一份心不好嘛。」
「你懂什麼。」
苗小滿橫了她一眼,聲音壓低,「如今這地界靈氣翻湧,神位是復甦了些,可渾水摸魚的也不少。本大仙可是好不容易才辦完正經登記、規規矩矩吃上這口尋人飯的,萬一又是哪個不開眼的野妖怪占廟充大頭呢?我得親自掌掌眼。」
苗小滿說著邁上祠堂前的兩級台階,腳步忽然一頓,察覺到地下有地氣絲絲縷縷湧出,順著磚石縫隙匯入正殿的泥塑神像,氣息沉穩厚重,帶著土地神職特有的威儀。
栗子也縮了縮脖子,本能地察覺到一陣隱晦的威壓。
「這回真不是野路子。」苗小滿斂起臉上的散漫,低聲提醒,「裡頭是尊真正歸位的土地爺。」
她帶著栗子跨過門檻,進了祠堂。
祠內不大,光線略顯昏暗。
兩人剛轉過照壁,便瞧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跪在蒲團上,對著供桌恭恭敬敬地磕頭還願。
老太太身側還跟著另一個穿碎花棉襖的同伴,嘴裡絮絮叨叨念著:「神仙保佑,真是青天大老爺開眼了……要不是土地爺顯聖,咱那棺材本哪能這麼快拿回來啊。」
苗小滿瞧見老太太手裡攥著一張印有「康年元氣調理會館」字樣的收據,便上前問:「你們說的康年養生館,是卷錢跑路的那個?」
老太太回過頭,滿面紅光,眼角還泛著激動的淚花:「是啊!姑娘你也聽說了?那黑心老闆前天還把我拉黑了呢,結果今天上午突然主動給我撥了電話,哭爹喊娘地問我銀行卡號,求著把錢退給我!」
說著,老太太生怕旁人不信,顫顫巍巍掏出一台舊式智能機,點開簡訊界面遞到苗小滿面前:「姑娘你瞧瞧,二十三萬!錢都到帳了!一分都沒少!」
屏幕上是一串清清楚楚的銀行到帳通知。
老太太指尖發抖,反覆用粗糙的大拇指撫摸著那行數字,看了又看,眼眶止不住地發酸。
那是她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血汗錢,險些成了一場空。
「那老闆打電話時聲音虛得很,跟丟了半條命似的,喘著氣催我趕緊查帳收款。」
老太太心有餘悸地抹了把眼淚:「他還千求萬盼,讓我拿了錢趕緊來土地祠燒香,跟土地爺求求情,說他知道錯了,求老神仙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苗小滿看了眼到帳簡訊,心裡暗自稱奇,順口問道:「那其他街坊的錢呢?也給退了?」
「正陸續退著呢!」
旁邊的碎花襖老太插嘴:「我們幾個受害人的家屬群里這會兒熱鬧炸了,那姓杜的挨個打電話核對金額,聽說已經退了七八家了!」
苗小滿點點頭,倒覺得這位土地爺手段乾脆利落,著實替凡人出了口惡氣。
她拿出手機,給先前在茶館見的那位婦人發了條消息:【去查查你的銀行帳戶,或者留意那個老闆的電話,錢可能正在退。】
兩個老太太又虔誠地跪拜了一番,擺好帶來的紅富士與桂花糕,千恩萬謝地退出了祠堂。
腳步聲漸遠,青槐巷的喧囂被隔在門外。
祠堂內的青煙突然打了個旋兒。
供桌旁的光影一陣恍惚,一位身著粗布藍衫、手執竹木短杖的白髮老翁悄然現出身形。
他面目清瘦,鬚髮皆白,身軀雖顯蒼老,周身卻繚繞著極為純粹的青黃地祇之氣。
老翁看向站在殿中的苗小滿和栗子,撫須道:「兩位妖家小友,方才聽你們問起那養生館,可是為此事而來?」
苗小滿抱拳行了個修士禮:「青石灣苗小滿,剛才有另一位苦主求到我這裡,本打算幫她找那個捲款跑路的騙子,沒想到老土地您手腳這般快,已經讓他退錢了。」
土地翁道:「原是為此事而來。那受害的老嫗前日悲啼叩首,幾乎要撞死在這供桌前。小神承了這方土木香火,受了凡民冤屈祈告,自然要管上一管。」
苗小滿有些好奇:「您是怎麼找著那傢伙的?」
「這江城地界,草木磚石皆有脈絡相連,循著地脈尋人,也不必拘在自家祠廟周圍。」
土地翁拄著短杖,緩緩道:「那姓杜的騙了數百萬巨款,自以為聰明,其實根本沒出城,就縮在城北一處老舊拆遷小區的出租屋裡。」
「小神循著怨氣找過去時,正撞見他與同夥分贓,還商議著等風頭過去,換個假身份再去別的城區如法炮製。」
「呸,狗改不了吃屎的東西!」苗小滿啐了一口,「治得好!」
「小神起初入了他的夢,好言相勸,限他三日內將贓銀悉數奉還。」
土地翁神色微肅,聲音泛起幾分冷硬:「誰知那孽障白日醒來只當夢魘,反倒破口大罵,連夜打包行囊準備潛逃。如此頑劣之徒,若不施以懲戒,何以安天地民心?」
苗小滿點點頭:「剛才聽那老太太說,他打電話時半死不活的,您給他下了什麼咒?」
「借地脈陰煞,教他周身骨節如萬蟻噬咬,皮肉如烈火灼燒,三日之內不得安枕。」
土地翁輕頓短杖:「傷不了性命,也誤不了他開口退贓。只是這幾日的苦頭,他須得受著。」
苗小滿聽得眉梢一揚:「難怪連錢都求著人家收。」
「他騙取老人積蓄時,可不曾想過旁人拿什麼吃飯、看病。」
「那等錢全退了,這三日也得挨完?」
土地翁抬眼看她:「退錢,只是歸還民脂民膏,乃理所應當之舉。」
「他設局行騙,致使數位老人驚悸重病、險遭家破人亡之災,豈是交出贓銀便能一筆勾銷的?退贓是退贓,惡孽之罰,還得另算。」
「也是,騙不成了就把錢一還,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苗小滿深以為然,又問:「那他從前要是還幹過別的呢?」
「查實一樁,再論一樁。眼下這些已經查明的惡行,便足夠他受這三日之罰。」
土地翁撫著白須,神色坦然。
苗小滿又與他聊了幾句,謝過土地翁,帶著栗子退出了青槐巷土地祠。
出了老街,栗子踢著路邊的石子問:「小姨奶奶,既然人都讓土地爺逼得退錢了,那咱們的尋人委託是不是黃了?」
「當然黃了,人又不是我找出來的,我哪有臉收人家錢。」
苗小滿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還沒收到新的回覆,便又抬頭望向栗子。
「不過,有件事我沒琢磨明白。」
「什麼?」
「我先前在廟裡幫人找東西,特調局都找上門來了。如今這位真土地直接找人、討債,還施法罰人,他們就不管了?」
栗子想了想:「我覺得還是會管。」
「因為他動手了?」
「嗯,平時有人用術法傷人,特調局都會過問,這個騙子活該歸活該,可怎麼罰、罰到什麼時候,總不能每個神仙都自己定吧?真要懲治,好歹也得跟他們商量商量。」
苗小滿摸了摸下巴:「可土地爺已經把人找著了,錢也討回來了,讓他停手,他未必樂意。」
「所以才麻煩嘛。」栗子攤了攤手,「那會館的事又已經報了警,人一露面,肯定還得接著查,現在土地爺也要查,也要罰,到時候聽誰的?」
苗小滿回頭瞅了眼老街深處,忽然覺得這趟來得還挺值。
真土地辦起事來,原來也未必能跟人間的衙門想到一塊去。
「我問問林歸。」
她按住語音鍵:「喂,林歸!我今天在城南碰見真土地神了!替老百姓上門討債呢,動靜可比我當年在大仙廟裡大多了,那個騙子挨了他的法術,正忙著給人退錢!」
林家客廳。
客廳中央鋪著一張寬大的軟墊,林潯穿著素色練功服,氣沉丹田,腳下斜踏,先以錯鋒搶占外門,隨即轉身使出截勢,最後雙掌一合,封門緊接著落下,掌風在空中打出一聲哨響。
一整套打完,林潯收勢斂氣,額頭沁出細汗,《玄陰訣》運轉之下,體內靈力比往日充盈了許多。
昨晚她剛突破鍊氣中期,運功時幾處原本不太順暢的地方也通暢了。
這幾日給唐寧當「師父」,為了講清楚什麼時候換氣、腰腿怎麼發力,她自己也得反覆琢磨,有幾處從前練得稀里糊塗的地方,倒是在教人的時候想明白了。
如今三式接連使出來,比之前順手了不少。
「哥!看見沒有!」
林潯蹦躂到沙發旁,一把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兩口,下巴抬得老高。
「《折風三式》我可全都練透了,剛才那招封門,氣流都打出哨音了!寧寧今天問我該在哪兒換氣,我一下就給她講明白了!」
林歸靠在沙發上看書,聞言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剛邁過鍊氣中期的小門檻,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怎麼就是小門檻了!我進步飛快好不好!」林潯挽起袖子,躍躍欲試,「不信你試試?准叫你大吃一驚!」
「行啊。」林歸合上書本站起身,「來。」
林潯嘿嘿一笑,腳尖一點,以錯鋒切到林歸左側,抬手攻向他肋下,動作比前些日子利落了許多。
林歸剛抬臂,她便中途變招,使出截勢搶攻肩頭,緊接著雙掌齊出,又將封門疊了上去,勁風撲面!
可她急著把三式全用出來,最後變招時靈力催得過猛,動作頓了一瞬。
林歸身子微側,右手從她雙掌之間探入,屈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哎喲!」
林潯捂著額頭倒退兩步,揉著通紅的腦門直吸氣,忿忿不平道:「林歸!你仗著手長欺負人!」
「錯鋒搶位很準,截勢也抓著了點苗頭。」
林歸收回手,語氣溫和了些:「但最後這一掌封門,腦子裡只想著把我按住,把自身退路全給堵死了。若是生死相搏,你這一頭撞上來,胸口早就中招了。」
林潯咬了咬嘴唇,心知哥哥說得全在點子上,但聽到前半句的誇讚,那點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她厚著臉皮湊上來扯林歸的袖口,雙眼放光:「那……我這算不算練熟了?新本領什麼時候教?我都眼饞好久了!」
林歸看著妹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樣:「先把突破後的靈力穩住,等氣息不浮了,再教你新的本事。」
「一言為定!」林潯歡呼一聲。
正說著,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傳出輕微的嗡鳴。
林歸拿過手機,點開苗小滿發來的語音。
林潯在一旁豎著耳朵聽完了,忍不住咋舌:「城裡的土地爺……現在還負責跨行討債啊?這業務範圍也太廣了吧。」
「世俗香火因果相連,求告到了神前,若對方願接,自然能管。」
林歸隨口回道,在屏幕上敲字問了一句:【現在事情結了?】
苗小滿那頭的回覆很快蹦出來:【錢還在陸續退,土地爺說了,退贓是退贓,罰也得挨滿三日。這話我倒覺得沒毛病,不然那騙子藏著的時候什麼事沒有,被找出來還錢就算完了?】
隨後又是一條:【不過栗子說,這種事你們特調局也會管,真土地罰人,你們也得找他商量?】
林歸看著屏幕,指尖還沒落下,苗小滿又發來一段語音。
「誒,有新消息了。」
她那邊傳來腳步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剛才那位婦人打電話過來,說姓杜的正在跟她核對退款,話說到一半突然叫起來,連手機都拿不住了。旁邊的人撿起來,說他疼得滿地打滾,已經叫了救護車,往市一醫院送呢。」
「這土地爺的法術還真不耽誤事,退錢的時候也照樣發作。」
苗小滿說完,瞅了眼身旁的栗子。
栗子方才說的話,她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
那騙子躲著不露面,土地爺想怎麼罰,都沒人找得著。
如今疼得進了醫院,醫生總要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毛病,真查出是法術,特調局還能當不知道?
她重新按住語音鍵,問得頗為好奇:
「林歸,這事要是報到你們那兒,你們準備怎麼跟土地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