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歸點開語音聽完,有些無語。
此前這隻狸妖一口咬定他是特調局的大人物,他也懶得特意辯白,沒成想她不僅越叫越順口,如今連人間官府怎麼跟神祇交涉,都敢徑直問到他頭上。
他隨手回了一條消息:「我不是特調局的人,他們打算怎麼談我不知道,也懶得打聽。」
那頭幾乎秒回,苗小滿的聲音帶著滿滿的懷疑:「你少蒙我,之前那些特調局的調查員見著你,一個個規矩得跟什麼似的,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認識而已,人家態度客氣,不代表我在那裡領薪水。」
林歸按住說話鍵,語氣平靜地補了一句:「你這小妖安分點,別什麼熱鬧都削尖腦袋往前湊,真要是官府跟神明起了衝突,你摻和在中間,平白惹一身麻煩。」
苗小滿看著手機屏,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小妖」這兩個字尤為刺耳,她好歹也是修行了快百年的大仙,到了這人嘴裡,倒成了路邊隨手能拎起來的小貓小狗。
不過心頭雖堵著一口氣,她到底聽出了林歸話里的提醒之意,哼了一聲打字過去:「知道了,我就順口問問,才懶得替誰出頭呢。」
林歸沒再回復,按滅屏幕收起手機。
苗小滿收斂了去醫院看熱鬧的心思,也沒折回老廟多嘴。
她給原先那位苦主婦人發了消息,核對退款明細。
對方千恩萬謝,執意要給一份車馬茶水錢,苗小滿想都沒想便拒絕,人是土地爺堵住的,她沒出什麼力氣,自然不肯壞了自己的規矩。
市第一人民醫院裡,異常狀況已經一層層報了上去。
病床上的杜老闆被兩名警員嚴密看守著,他身上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血壓心跳甚至還算平穩,可渾身皮肉卻止不住地痙攣抽搐。
他咬緊牙關,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顛三倒四地哀求著,讓護士趕緊去老街土地祠替他上一炷香,求神仙饒他一命。
常規針劑打下去半點反應也無,醫院當機立斷將情況轉報給了特調局江城分局。
特調局比對受害者線索,很快聯繫上了苗小滿。
苗小滿沒有隱瞞,將老人們收到退款的經過、土地現身並說明三日懲戒的事情,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那姓杜的壞事做絕,老人們的棺材本總算拿回來了,土地爺這事辦得實實在在,痛快。」
苗小滿說完,順手把青槐巷土地祠的定位發了過去,便直接撂了電話,壓根沒打算陪著走一趟。
特調局江城行動組內,幾位負責人迅速碰頭。
「身體指標沒有致命危險,但體內的地煞懲戒確實還在持續發作。」
副組長翻看著手中的材料,低聲道:「這案子涉案金額大,受害者大多是空巢老人。老實講,這姓杜的吃點苦頭一點也不冤枉。」
帶隊的趙組長點了點頭:「私底下怎麼想是一回事,公事怎麼辦是另一回事,人已經落網,線索我們要取,但持續的私刑必須停下來。神明要是都能繞過律法自行斷罪施刑,往後凡間秩序非亂套不可。」
他環視一圈,語氣轉為謹慎:「最近海外分局通報過幾起舊神復甦的案子,有些地方試圖以武力強行收攏控制,結果當場引發了人神衝突。咱們這趟去青槐巷,首要是溝通摸底,切忌在老居民區激化矛盾。」
兩輛不起眼的公務車悄然駛出分局大門。
午後的青槐巷並不嘈雜。
特調局的人並未拉起警戒線,兩名便衣幹員禮貌地請走兩位剛準備進廟上香的街坊,隨後趙組長帶著助手跨進了低矮的祠堂大門。
供桌上香菸輕繞。
老翁模樣的土地神自虛空中凝出身形,手拄竹木短杖,靜靜打量著來人,神色坦然無波。
「諸位官差,是為那姓杜的凡人而來吧。」
趙組長在離供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按照修行界的規矩拱了拱手:「晚輩特調局趙明遠,見過土地尊神。」
他開門見山,語氣誠懇:
「杜某騙取的數筆養老錢款,部分老者確已收回,尊神出手相助之情,局裡已記下,深表謝意。
只是如今此人已被緝捕歸案,警方已全面接手徹查同夥與隱匿資金。我們此番前來,是想請尊神撤去施加在他身上的法術,將此案徹底交由人間司法依律公辦。」
老土地撫須輕笑了一聲,竹杖在磚地上輕輕一點。
「依律公辦?官差說得輕巧,若無小神循著怨氣將他堵在城北窩點,此刻他早已卷了餘款逃去外省。
他退贓,是因為受了地脈煞氣之苦,知曉神明在前才不得不吐出來,怎麼人剛到你們手裡,這功勞倒全成了人間官府的及早破案?」
趙組長並未出言狡辯,坦然應道:「尊神所言極是,若無尊神截停,此案追贓確實千難萬險,這一點我們會如實寫入卷宗。
但杜某現在人在醫院,醫護人員必須面對無法解釋的病理異常,警方看押也要確保嫌疑人不會猝死,這般無休止的刑罰繼續掛著,我們無法向公眾與律法交代。」
「何來無休止?」
老土地眉頭微皺:「小神早已定下明規,他欺詐良善,造下惡業,懲其三日骨肉之痛。三日之內,死不了人,更不妨礙他開口招供,限期一滿,法術自解,這有何交代不過去的?」
趙組長神色依舊端正,條理清晰地接話:「尊神以為這只是對惡人的應得教訓,但對人間治理而言,這是不可控的外部傷害。
嫌疑人若在羈押受審期間因無法查證的力量出現意外,整套司法鏈條就會斷裂。我們不能坐視一個被收監的人,隨時承受著不受監督的刑罰。」
土地神看著他,眼底泛起幾分不解:「查得明白,罰得公允,既給過改過自新的機會,下手亦有輕重分寸,小神既未濫殺無辜,為何要受你們這套繁文縟節的管束?」
「因為界限。」
趙組長直視著老土地的目光,把話頭引向最關鍵的一步:「即便這次我們等上三日,那下一次呢?若往後又有凡人來廟中伸冤,涉及兇殺、盜竊或經濟詐騙,尊神是否依舊自行拘捕、自行用刑?我們能否達成約定,今後若有涉及人間的罪行,尊神可向特調局轉遞線索,由凡間律法處置,而不再私自施加肉身懲戒?」
祠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老土地平靜看著面前這個面對自己沒有絲毫動搖,眼神堅毅的當代官差。
他沉默片刻,輕輕一嘆,語氣多了一絲蒼茫悠遠的固執:
「官差此言,是要削去小神的察打之權了,小神在此受黎民供奉,承這方香火,凡人受了冤屈無處哭訴,跪伏在神案之前,小神自當地脈巡察、依善惡予以賞罰。
此乃天道神職,因果所系。與爾等互通有無未嘗不可,但若要每一次出手都需經由凡間衙門批覆畫押……恕小神難以從命。」
雙方都想剷除惡徒,也都認同那騙子該受懲處,可官府守的是人人平等的程序與法度,舊神秉持的則是天命所授的直斷善惡,爭執到最後,誰也不肯交出最終的決定權。
趙組長沉默了數秒,心知眼下的僵局絕非他們這一支外勤小隊憑藉三言兩語便能敲定規矩的。
老土地握著短杖的手指緊了緊,緩緩開口:
「地方神道與人間官府的權責劃分,干係重大,小神不過區區一方土地,做不得整個江城的主,你們也定不下天下神祇的規矩。」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祠堂的屋檐,望向蒼茫的天幕:「既然涉及兩界交融的大勢,那便請江城城隍來定奪吧。」
趙組長心頭一震。
官方此前在北江河神一案的記錄里,就已確認江城城隍神位復甦,只是對方行蹤全無,特調局始終無法查明其下落。
「尊神……能聯繫上城隍大人?」趙組長追問。
「神印早已歸位,只是此前上差一直未曾降下明示。」
老土地閉上雙目,手掐法印,竹木短杖猛然往地面重重一頓。
地脈深處,一道凝練純粹的金黃信標順著古老殘破的神道網絡沖霄而起。
沒有多餘的廢話,老土地將一道意念乾脆利落地打了出去:「江城土地奏聞:今有商賈詐取凡民養老膏血,小神降罰懲治。人間特調衙門特來交涉,事關神明賞罰與凡塵律法之界限,請城隍上差降旨明斷。」
……
同一時刻,江城大學南區宿舍。
周硯正坐在書桌前,手裡的原子筆懸在半空,正對著高數練習冊上的一道微分方程出神。
嗡!
識海最深處,那方沉寂已久的暗金色大印毫無徵兆地暴起一陣熾烈的光暈。
土地蒼老而清晰的請託聲,宛如鐘聲般在他腦海中炸響,字字句句化作清晰的因果卷宗,將青槐巷土地祠內的爭執原原本本呈現在他的神識之中。
以前那些隱隱約約的呼喚,大多只是殘存神道節點的微弱共鳴。
可這一次,一樁真真切切、正在現實中僵持不下的公案,就這麼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周硯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聽得清清楚楚。
神位深處,一股威嚴與決斷涌動而出,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從凡胎肉身中抽離。
他沒有立刻調動神力回應,可這一次,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糾結與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此時,周硯卻不自覺想起了一個人……
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