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站在桌邊,手指摳著衣角,憋了半天,還是沒能把那句「我是妖」說出口。
許秀蘭坐在竹椅上,拉開旁邊的木凳:「站著幹什麼,快坐下歇歇。」
苗小滿慢吞吞挪過去,半個屁股沾著凳沿坐下。
老太太拉過她的手,關切地問:「那天一直跟著我跑前跑後的,累著沒有?那些青衡門的人,後來沒再找你麻煩吧?」
「哪能啊,本大仙本事大著呢,就憑他們那幾個花架子,連我一根指頭都碰不著,借他們八個膽子也不敢再來。」
苗小滿強撐著揚了揚下巴,話說得還是平日裡那副神氣的調子,眼神卻怎麼也不敢正對著老太太的臉。
許秀蘭看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小滿,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苗小滿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開口,便聽老太太接著問:「那天那些人說你是妖,是真的嗎?」
她摳著衣角的手指一緊,方才勉強撐起來的神氣頓時沒了。
「他們說的那些修行、門派,我也不懂,可那聲『妖』,我是聽見了的。」
許秀蘭看著她,聲音仍舊溫和,「當時亂糟糟的,也顧不上問你,你要是願意,就跟奶奶說說。」
苗小滿原本想順口罵一句那群人胡說八道,可看著許秀蘭,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今天本來就是來說明白的,再拿這種話糊弄,連她自己都過意不去。
「他們沒說錯。」她低下頭,小聲承認,「我確實是妖。」
許秀蘭怔了一下,苗小滿沒等她開口,便急著往下解釋:「我是狸妖,修煉久了,才變成現在這樣,平時也吃飯睡覺,也會出去幫人找東西。
不過…不過跟你說的苗大仙,也不是吹牛,我真的有當過一段日子大仙的……」
說到這裡,她偷偷看了許秀蘭一眼,又補了一句:「就是一直沒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
「那天情況太亂,你還受了傷,我也沒心思解釋這些。」苗小滿抿了抿嘴,「但現在事情過去了,總不能等別人來告訴你。」
她說完,手指又絞住了衣角,許奶奶沒有把手抽回去,也沒露出嫌棄的神色,可她還是忍不住擔心,老人家以後會不會介意。
「還有,我常到許奶奶你這來,也確實有自己的打算。」
苗小滿索性接著往下說,「你這院子裡的地氣適合修煉,我才想借廊下的地方坐坐,你幫我跟街坊介紹生意,也能讓我多攢些名聲和香火,對我都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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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說到後頭,她又有些彆扭:「不過,後來,後來就不完全是為了什麼東西了!」
小狸妖瞄了老太太兩眼,小聲道:「和你講話挺開心的,我也能學到更多人類社會的事情,你本來一個人住著,我閒著就來陪你說說話,還能順便蹭口飯……你別以為我每次來,都是惦記著修煉。」
她停下話頭,別過臉去,梗著脖子嘟囔了一句:「反正……反正你和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許秀蘭笑著問。
苗小滿耳朵微熱,習慣性地嘴硬頂了回去:「你問那麼多幹什麼?本大仙樂意來就來唄。」
話說出口,苗小滿又有些後悔,明明是想好好解釋,怎麼又頂起嘴來了?
她鬆開衣角,站起身:「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你要是介意我是妖的話,我以後不來就是了,院子本來就是你的,修煉的地方我可以再找,你不用勉強。」
她嘴上說得乾脆,站起來後卻沒往門口走,只低頭等著許秀蘭回答。
許秀蘭抬起頭,靜靜看著站在原地、渾身緊繃的小姑娘,忽然輕嘆了一口氣:「你說完這些,是不是準備現在就走?」
苗小滿喉頭一堵,張了張嘴,卻沒能答上話。
許秀蘭拉著她的手沒松,想起這些日子她來院裡搬東西、陪自己聊天的模樣,又看了看桌上的糯米藕,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小滿是個好孩子,不是嗎?」
苗小滿怔住了,準備了一肚子的解釋,到頭來,許奶奶在意的卻只有這個。
她鼻子忽然有些發酸,趕緊偏過臉,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停了一會兒,她又抬手蹭了蹭眼角,小聲找補:「本大仙當然是好妖。」
許秀蘭眼角漾開皺紋,笑了笑,把桌上的茶杯朝她面前推了推:「快喝口水,站著不嫌累。」
苗小滿吸了吸鼻子,順從地坐回木凳上,捧起溫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老太太看著她把水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問:「那你以後,還願意來嗎?」
「當然願意!」
這句話幾乎沒有任何思索,從苗小滿嘴裡脫口而出,快得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見許秀蘭笑著看自己,苗小滿這才覺得答得太快,捧著茶杯補了一句:「這裡的地氣好不容易才保住,本大仙費了那麼大勁,總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了吧!」
許秀蘭打趣道:「你就只惦記著那點地氣?」
苗小滿立刻把脖子一梗,振振有詞:「修煉就是要靈氣的嘛,法侶財地什麼的,妖也不例外!」
「行,算你有理。」許秀蘭笑著搖頭,「往後還是想來就來,要在這兒吃飯,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多做一點,有什麼麻煩也別瞞著,更不用因為自己是妖,就站在外頭不敢進門。」
苗小滿低頭喝了口茶,小聲嘟囔:「知道了,你怎麼什麼都要管。」
「嫌我管得多,剛才還答應來得那麼快?」
苗小滿頓時不吭聲了。
頓了頓,她又不放心地補上一句:「不過要是哪天又有人敢跑來欺負你,我可不保證不動手。」
「別把我的花盆和地磚砸碎就行。」老太太笑著擺了擺手。
屋裡的氣氛徹底緩和下來。
許秀蘭想起什麼,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推到苗小滿面前:「隔壁巷子的劉嬸,聽說你之前幫我找回了貓,今早特意過來打聽,她家孫子前兩天在公園把隨身帶的玉佩弄丟了,急得直哭,托我問問你能不能幫著找找。」
她又補了一句:「我沒敢替你應承,說等你回來了自己拿主意。」
苗小滿接過紙條,仔細看了看:「有玉佩的照片嗎,最後一次見著是在公園什麼地方?先讓他們說清楚,最好再帶件那孩子常穿的衣服過來,能不能找,得看過才知道。」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報酬怎麼說的?」
許秀蘭忍不住抬手點了點她的腦門:「你瞧瞧你,剛才還紅著眼睛呢,一轉頭滿嘴都是錢。」
苗小滿理直氣壯地將紙條塞進自己的口袋裡:「不談錢,難道本大仙天天喝西北風修煉啊?這是兩碼事!」
許秀蘭由著她把紙條收好,撐著桌沿準備起身:「行了,大仙,先吃飯吧,糯米藕也趁熱吃。」
「你坐著,我來!」
苗小滿趕緊扶她坐好,自己去拿碗筷,又將帶來的糯米藕裝進盤裡,這才回到木凳上坐下。
拿起筷子時,苗小滿忽然察覺到一縷細微的香火願力,落在她身上。
她動作一頓,抬眼看向正在給她夾菜的許秀蘭,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老太太知道她是妖,也知道她當初來這裡有自己的打算,卻還是肯留她吃飯,替她介紹生意。
這聲好孩子,說的就是她苗小滿。
苗小滿夾起一塊糯米藕塞進嘴裡,嚼得兩腮鼓鼓囊囊,下巴微微昂起:「等那孩子把貼身衣物送來,本大仙親自去給他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