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秋日的日光透過竹葉，在地磚上篩出斑駁細碎的光斑。
孫悟空窩在藤椅里，雙手捧著那台深黑色的智慧型手機，大拇指飛快划過相冊。屏幕微光映亮他那張化作黃毛青年的面龐，裡頭存著密密麻麻的照片與短視頻。
林歸靠在對面的茶桌邊，手裡端著半盞溫茶，瞧著他反覆歸攏文件夾的架勢，眉梢微揚。
孫悟空頭也沒抬，指尖在屏幕上一划，順口說道：「俺老孫也該回去看看了。」
林歸併不意外，只抿了口茶：「玩夠了？」
「算不得全夠，不過這江城逛得差不多了。」孫悟空揉了揉鼻尖，咧嘴一笑，「聽說北邊還有大雪山，南邊還有海島子，留著下次得空再轉悠。」
「以你的腳程，逛一圈又不麻煩。」
「嘿，溜達就得好好溜達，深度溜達，才能體會到樂趣。」
「…你來地球沒幾天，說起話來倒是一套一套了。」林歸搖頭失笑。
孫悟空把屏幕翻得噼啪作響，夜市的燒烤攤、商場的GG屏，還有一路拍下的街景，在屏幕上接連划過，最重要的，是相冊深處存著的幾段視頻——林歸在大學階梯教室里翻書、在街口茶攤旁閒坐，神態平淡得像個徹頭徹尾的凡俗教書先生。
林歸看他存得這般起勁，便知道這猴子回天庭絕非為了安分閉關，多半是憋不住要找熟人顯擺。
孫悟空退出相冊，忽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林歸，落在一旁安坐的李清歌身上。
他歪著腦袋，打量著一襲便裝、正慢條斯理燙著茶盞的姑娘，神情里冷不丁浮出幾分促狹：「你還不回去麼？」
李清歌掀起眼皮淺淺白了他一眼：「我回不回去關你什麼事？」
孫悟空聽完半點不惱。
他笑嘻嘻地從藤椅上彈起身，三兩步湊到林歸身側，抬手重重拍了拍林歸的肩膀。
這黃毛沒說半個字，只拿肩膀撞了撞林歸，喉嚨里憋不住地嘎嘎樂，笑得兩肩直抖。
李清歌垂眸沏茶，坐得極穩，耳根微不可察地浮起一絲清淺的緋紅，卻半點沒有躲避的意思。
李清歌將沏好的茶放到林歸面前，瞥了孫悟空一眼：「笑什麼？」
孫悟空擺了擺手，笑得更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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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歸撥開搭在肩上的手，側頭看他：「你走不走？」
「存好的那些東西，回去可沒法聯網。」林歸隨口提醒了一句。
「省得，能翻出來看就行！」孫悟空拍了拍口袋，神氣活現地甩了甩額前的黃毛，「單是存下的這幾個不用法力也能動彈的機關小把戲，就夠顯擺一陣子了。」
孫悟空抬手朝兩人揮了揮，往前邁出一步，身影便消失在院中。
李清歌放下茶壺，朝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去又不知道要怎麼胡說。」
林歸端起茶杯：「你還管得住他的嘴？」
李清歌輕哼一聲，坐回了桌邊。
……
九重天外，南天門。
雲海浩瀚，沿著白玉壘砌的高闕徐徐翻湧，天門巍峨聳立，玉階直垂而下，沒入蒼茫無垠的流雲深處，兩側甲冑鮮明的金甲天將按劍肅立，赤紅色的旌旗在虛空罡風中獵獵舒捲。
極目望去，門內仙宮層疊，琉璃重檐與飛虹長橋在紫霧間若隱若現，偶爾傳來一聲悠遠肅穆的晨鐘，震盪得漫天雲霞輕微蕩漾。
莊嚴，冷清，數萬年如一日。
然而就在南天門正上方那高聳的漢白玉飛檐翹角上，此刻卻斜斜躺著一道身影。
少年模樣，身著一襲紅白相間的勁裝，一條腿隨意屈起踩在瓦當上，另一條腿懸在半空晃晃悠悠，混天綾垂下一大截，順著金闕的廊柱隨風飄動，落在下方守門天將的頭頂上方。
哪吒手臂墊在腦後，側著臉貼著冰涼的石雕，眼皮耷拉著，在日光下昏昏欲睡。
四下寂靜，無聊得能淡出鳥來。
「呼——」
微風卷過，金光微斂，孫悟空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飛檐尖端，蹲在瓦獸上，探頭往下看。
「喂，醒醒。」孫悟空伸腳踢了踢哪吒懸在半空的鞋底。
哪吒掀開眼皮，見是孫悟空，又懶洋洋地靠了回去：「跑哪兒野去了，好久不見人影。」
天庭里神仙們各司其職，無趣至極，難得有個能打架消遣的也整日不著家。
這貨西行之後雖成了佛，但也就老實了沒多少年，大多時候基本不管事情，天上地下到處瞎溜達，天庭也不例外。
孫悟空翻了個跟頭，在他身側盤腿坐下，伸手摸向口袋：「給你看個新鮮的。」
哪吒眉心微動，這才稍微偏了偏腦袋。
孫悟空摸出那台黑色手機，解鎖屏幕後，熟練地點開了一款提前下好的離線小遊戲。
屏幕里立刻傳出歡快急促的電子音效，色彩鮮明的小人在像素格子裡蹦跳閃避，伴隨著金幣清脆的撞擊聲。
哪吒本來只是半眯著眼打量，可瞧著瞧著，視線便定住了。
凡間的會動的小畫冊？不對，沒有法力波動，甚至連一絲靈氣都沒有。
「這什麼東西？」哪吒坐直了一點身子，下巴微揚。
「這叫手機，凡人弄出來的玩意兒。」
孫悟空一邊用兩手拇指按著屏幕，操控小人躲過陷阱，一邊晃著腦袋顯擺：「瞧見沒，往左跳、往右閃，全憑這兩根手指頭，半點法力不沾。」
遊戲裡的小人一路通關，電子音效越來越激昂。
哪吒盯著那塊發光的小板子看了片刻，見孫悟空玩得眉飛色舞，終於按捺不住，伸手一把奪了過去：「拿來，我試試。」
孫悟空順勢鬆手，蹲在旁邊咧著嘴看笑話。
哪吒接過手機，照著孫悟空方才的動作按了幾下，起初還算順利，到了滾木迎面過來時，他按早了一步，小人落地後正好撞上去。
屏幕一灰，跳出了失敗提示。
「嘎嘎嘎！」孫悟空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屏幕，「你這手勁兒拿來劈山還成，玩這個連第二關都過不去！」
哪吒瞥了他一眼，徹底坐直了身子，盤起雙腿，將手機死死捏在雙掌之間，眼神銳利：「閉嘴，再來！」
指尖飛點，重開一局。
三壇海會大神到底是大神，適應極快，第二把便摸清了按鍵的毫釐延遲，指尖翻飛如電，屏幕里的小人接連翻滾跳躍，一口氣連破三關，電子金幣的聲音在寂靜的南天門上方叮咚作響。
「行了行了，俺老孫這電量可金貴得很，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孫悟空生怕他把電耗幹了，伸手將手機搶了回來。
哪吒手裡一空，意猶未盡地砸了咂嘴，身子卻沒再癱回飛檐上去。
孫悟空劃開相冊，點開幾段錄好的街景：「瞧瞧這個。」
視頻里，車流沿著江城主幹道緩緩前進，大廈外牆上的GG屏變換著畫面，鏡頭隨後轉進步行街，攤販的招呼聲、行人的說笑聲混在一起，燒烤攤前還排著等餐的人。
哪吒湊上前，看著鏡頭裡來往的人群，又伸手將視頻往前拖了一點，重新看了看那些亮著燈的街道。
「這是哪兒，倒挺熱鬧。」
「有意思的還在後頭呢。」
孫悟空嘿嘿一笑，指尖滑動，切到了幾張照片。
哪吒一眼掃過去，目光猛然頓住。
照片裡，一個青年穿著灰色的休閒襯衫，單手插兜走在梧桐樹蔭下，側臉神色淡然平靜，另一張則是在臨江的茶室里，青年垂眸端茶，對面坐著個神情拘謹的總局便衣，還有一張竟是李清歌挽著他的手，緩步走在秋風落葉下，清風浮動髮絲掠過林歸臉龐，腳下對影成雙。
也不曉得這猴頭什麼時候偷拍的。
哪吒認出人，伸手按住了孫悟空正要划走的屏幕：「等等，林歸？你找他去了？」
「在呢，退伍歸鄉，在江城當個閒散人，過得比誰都舒坦。」孫悟空抱著手機，語氣裡帶著得意。
哪吒又看了看照片：「李清歌也在他那邊啊？」
一提到李清歌，孫悟空又樂了：「在呢，俺老孫走的時候，她正跟林歸坐一塊兒喝茶。」
孫悟空清了清嗓子，把下巴一昂，掐著嗓子學李清歌那副清冷傲嬌的調調：
「『我回不回去有你什麼事？』」
哪吒聽得咯咯直樂：「你還非得問她，這不是明擺著的事麼？」
孫悟空笑嘻嘻地收起手機：「問問怎麼了，俺又沒催她。」
哪吒看著孫悟空收起手機，又朝天門外望了一眼，方才那點困意已經沒了。
他抬手一招，垂下去的混天綾重新繞回臂彎，人也從飛檐上站了起來。
「他現在具體在凡間哪個地方？」
孫悟空蹲在瓦獸上，見哪吒這副躍躍欲試的架勢，咧開嘴角露出一口白牙：「怎麼，不睡你的大覺了？」
哪吒扯了扯領口，望向天門外滾滾流動的雲霞，嘴角挑起一抹飛揚的笑意：
「換個地方待著去。」
「也不怕天規責罰，老爹拿塔壓你。」
「呵，他敢？」
哪吒眼底閃過一抹冷意，表情滿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