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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三十多年前的鈴聲

2026-10-25 08:47:58 作者: 餓死的龜

  客廳里的微風漸漸平息。

  屋內比先前更清爽了幾分,連窗縫透進來的涼意都變得溫潤柔和,林潯坐在一旁,看著哥哥控制氣機,一點點帶動兩人體內的靈氣運轉。

  父母始終閉著眼,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林建國吸氣時下意識想用蠻力,林歸便在他肩頭按一下,提醒他放鬆,沈秀雅的注意力散開時,他也不催,只繼續帶著那股氣緩緩運行。

  第一次運功,兩人還分不清該往哪裡引導,只能記著體內那股暖意經過的位置,林歸便將速度放慢,帶他們走完一遍,又從頭重複。

  在如今本土修行者的認知里,引氣入體是一道隔開凡俗與超凡的天塹。

  哪怕是資質尚可的年輕苗子,若無名師耗費心力引導,短則數月,長則經年,才有可能在枯坐中捕捉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感。

  至於像林建國與沈秀雅這般年過半百、百脈閉鎖的普通中老年人,按照修行界的常理,早已錯過了最基本的打底階段,強行引氣只會損傷脆弱的經絡,連嘗試的必要都沒有。

  只不過,對修士而言如此,對林歸嘛…哈哈。

  功法的運轉如清泉漫過乾涸的石階,不徐不疾,溫和且自然地拓開了第一道周天。

  片刻後,林歸收回手。

  林建國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氣,沈秀雅也跟著睜眼,兩人下意識對視了一下,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們清晰地感覺到,丹田深處多出了一股細微卻真實流轉的氣流,正溫吞吞地順著剛才那條經絡緩緩運轉,整個人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輕快通透。

  這跟平時散步、跑步後的發熱完全不同,那是真正有了修行根底的跡象。

  林建國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照著剛才的感覺試了一下,確認不是錯覺,才抬頭問:「小歸,這就算入門了?」

  林歸點了點頭:「算是摸著門了,往後還得自己練。」

  他端起旁邊的白水喝了一口,林潯看看父母,又看看輕描淡寫的哥哥,想起自己當初入門時,也是被他這麼帶著走了一遍。

  

  難怪那時候覺得沒多難,後來輪到自己教寧寧,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今天先到這裡。」林歸放下水杯,「明早再帶你們練一遍,等把功法記熟了,再自己試,不用急。」

  林建國還沉浸在體內那股奇異氣感的興奮里,連連點頭。

  沈秀雅則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圍裙:「哎呀,鍋里的排骨湯該熬幹了!」

  李清歌笑著起身跟了上去:「阿姨,我幫您一起。」

  林潯瞅了瞅,也默不作聲跟了過去幫忙。

  林建國還坐在墊子上,低頭琢磨體內那股剛剛練出來的氣。

  ……

  又過了幾天,江城下起了一場綿密的秋雨。

  下午下課後,林歸撐著傘,抄近路走進一條偏僻的背街,青石板被雨水打濕,幾處低洼的地方積著水。

  這條小道平日裡走的人不多,一側連著舊城區,另一側隔著一道鏽跡斑斑的綠色鐵絲網,裡面是一所廢棄多年的老小學,操場上長滿雜草,連沙坑都被淤泥和積水填了大半。

  林歸走過拐角,腳步頓了頓,鐵絲網破損的缺口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硯穿著黑色連帽衫,站在牆邊稍能擋雨的地方,一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通話。

  「操場靠北邊的圍欄塌了,下雨天積水很深,附近有小學生抄近路容易掉進爛泥坑裡,麻煩儘快派人來修一下……」

  掛掉電話,周硯自兜里摸出一顆剝開糖紙的水果糖,隨手拋進了鐵絲網內泥濘的沙坑邊。

  林歸收攏雨傘,踱步走到他身側:

  「愁得都學會抽菸了?」

  周硯被聲音驚了一下,轉頭見是林歸,神色微松,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閒著沒事點一根……我現在這狀況,估摸著把一整條煙嚼碎了吞下去,也得不了肺癌。」

  話雖調侃,他眼底卻帶著一絲難掩的倦意。

  身體漸漸蛻去凡胎的束縛,本該是修士夢寐以求的變化,可這種不可逆的剝離感卻讓他無所適從。

  林歸順著他的目光越過鏽蝕的鐵絲網,望向那片荒蕪積水的操場。


  周硯不是為了抽菸避雨才站在風口。

  那片泥濘之中,纏繞著一道微弱的執念,在雨幕里經久不散。

  「當了城隍,這種小殘魂揮揮手就能送走,還專門跑一趟?」林歸問。

  周硯吐出一口煙霧,苦笑道:「送走容易,一掌抹平因果便是。但這道殘魂在這裡待了快三十年,每逢下雨,我就能聽見操場裡有一聲接著一聲的鈴鐺響,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我總得知道他到底在等什麼。」

  淅淅瀝瀝的雨幕深處,破敗的舊教學樓方向,忽然隱隱盪來一聲細微而清脆的下課鈴響。

  林歸覺得有趣,順手收了傘,跟著周硯跨過坍塌的圍欄。

  雨水打在舊教學樓殘破的鐵皮雨棚上,噼啪作響。

  兩人走到雜草叢生的沙坑旁,積水邊正蜷縮著一道小小的虛影。

  一聲帶著老式銅簧震顫的下課鈴聲,突兀地在雨幕里盪開。尋常路人只會當成風颳廢鐵的幻聽,但在林歸與周硯眼中,沙坑旁的積水邊,正蜷縮著一道小小的虛影。

  那是個約莫八九歲的小男孩,背著老舊的綠帆布書包,渾身濕漉漉的,面容模糊在水汽里。

  那道殘魂矮矮瘦瘦,縮在水泥台階旁,神色懵懂茫然。幾十年前的一場意外溺水早早奪走了他的生機,但他並不明白生死的界限,只固執地守在這處沙坑旁。

  孩童的殘存意識里,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個念頭:昨天要了同桌一顆水果糖,今天放學後,一定要還給他。

  可惜,約定的明天,永遠停在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天。

  周硯扔進泥窪里的糖塊散發出一絲清甜的氣息,殘魂被那氣息引動,小手下意識摸向自己空癟的衣兜,神色焦急起來。

  林歸站在幾步外,看著周硯抬手掐訣。

  周硯身為江城地界的地祇,早可直接施展強行超度的手段,但他指間泛起的,卻是最耗費神念的「託夢令」。因果順著冥冥中的殘存牽扯蔓延開來,鎖定了當年同桌的蹤跡。

  那人還活著,如今就在這片老城區,成了一名負責路面養護的老工人。

  ……

  雨勢漸密。

  一個身穿橙黃色反光雨衣的中年工人騎著工具車拐進巷道,他今天本就負責老城區的道路清障,剛才又接到了市政派發的圍網排險單子。

  但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昨夜以及剛才在工具車上打盹時做的一個怪夢。

  夢裡下著暴雨,耳邊全是舊學校急促清脆的下課鈴聲,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沙坑邊沖他招手,手裡攥著一顆糖。

  三十多年了,他早把小學時的許多人和事忘得乾乾淨淨,可那個夢卻格外清晰,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漢子掀起雨衣帽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雜草叢生的操場,打算清理堵塞的排水渠。

  當他的視線掠過沙坑旁被暴雨沖開的淤泥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爛泥被雨水沖刷掉,露出一截深綠色的帆布帶子,底下是一隻早已被泥漿浸泡腐爛、卻依稀能辨認出三十年前樣式的舊書包。

  漢子緩緩走過去,蹲下身子,粗糙滿是老繭的手顫巍巍伸向那隻破爛的書包。

  指尖觸碰到潮濕布料的剎那,雨聲仿佛從他耳邊遠去。

  恍惚間,那聲沉寂了數十年的下課鈴,竟跨越歲月,真切地在他心底炸響。記憶深處的畫面如潮水般褪去灰塵,他猛然記起,當年那個溺亡在暴雨里的小夥伴,最後跟他說的一句話是:

  「明天給你帶糖吃。」

  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一圈,漢子低頭,忽然看見破書包旁的碎石縫裡,正躺著一顆包裹著彩色玻璃紙的水果糖。

  沙坑對面的雨幕里,男孩的虛影安安靜靜地站著,一雙眼睛定定看著他。

  凡人的肉眼看不見陰魂,但漢子卻像是福至心靈般,下意識抬起頭,迎著空無一人的雨絲望去。

  他伸出手,撿起泥地里的那顆糖,擦去上頭的雨水,隨後輕輕放在了那個腐爛的舊書包上。

  「我都……快忘了。」

  年過半百的漢子蹲在泥地里,聲音沙啞,眼淚混著冰涼的雨水從粗糙的臉頰滑落。

  「原來你一直在這裡等著還我。」

  沙坑邊的殘魂看到糖塊落在了舊書包上,茫然的小臉上忽然綻開了一個釋懷的笑容。


  雨幕中的鈴聲漸漸消散了。

  殘魂的身形隨之化作細碎的微光,在周硯指尖引動的微弱神道光暈接引下,悄無聲息地融入天地,歸入原本該去的輪迴之中。

  雨幕重歸寂寥。

  操場上只剩下老工人獨自站在雨里,望著前方發呆。

  周硯站在原地,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又朝已經空下來的沙坑看了一眼。

  林歸轉過頭看著他,慢悠悠問道:「以前不是一直嫌這差事麻煩,能躲就躲麼?現在怎麼連這種陳年小事,都開始主動給自己找由頭管了?」

  周硯苦笑:「碰上了,總不能當鵪鶉假裝看不見吧?」

  「不過,煩人的就是管得事情越多,我能聽到感知到的範圍也越大…」

  「不管不就好了。」

  「…所以說,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總不能當沒看見。可能,就是因為我這麼婆媽,不夠果斷冷漠,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吧?」

  他低聲嘆氣,出了校園後又點了根煙。

  林歸聽得笑了一下,沒再繼續往下問。

  天庭里坐擁億萬香火的各路正神他見得太多,大都超然物外、漠視塵寰,反倒是眼前這個還保留著現代大學生彆扭心思的小城隍,瞧著有意思得多。

  天邊的烏雲被風吹散了些許,雨絲漸歇。

  周硯正準備往外走,附近幾條街外忽然傳來一陣陰氣波動,他停住腳步,偏頭朝那個方向看去。

  沉默了片刻,他有些無奈地朝林歸笑笑,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便認命似地往那走去。

  林歸撐著傘立在樹蔭下,看著青年漸行漸遠的背影,撐著傘走回了另一邊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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