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一周過得格外平淡,哪吒在江城痛快吃了兩頓館子,又由林歸陪著挑了一部性能不錯的智慧型手機,如今正成天窩在林歸給他租的冷清小院裡研究那些眼花繚亂的新奇軟體。
或者,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院子是秦總友情贊助的。
城中村單間的價格租到帶院子的小獨棟,要這點錢簡直就是她情商的體現,不至於讓人覺得是白送的……
哪吒倒也樂得自在,剛拿到手就學會了拍照拍視頻,連吃碗麵都得拍倆下,全存著打算回去給人炫耀。
而過兩天之後,這傢伙就已經學會上網打遊戲了,再然後就開始嚷嚷著要林歸和李清歌給他買台電腦打遊戲。
給林歸無語地賜了他一套黃袍——想買電腦可以,錢要自己掙。
丑團哪吒已上線。
周五下午,江城大學階梯教室的下課鈴打響。
林歸收拾好書本剛走出教學樓,周硯便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迎了上來。
「林歸,等一下。」
兩人沿著林蔭道往僻靜處走,周硯低頭摸出手機,神色透著幾分困惑。
自打神位覺醒,周硯便陸續感受過江城城隍廟傳來的香火,有時是求平安,有時是替家人求病癒,零零散散,收住感應後,倒也不怎麼影響日常生活。
可最近幾天,往這座舊廟來的祈願明顯多了,連帶著附近幾處地方神職,也時常傳來動靜。
他起初以為只是廟裡香客多了,直到剛才收到趙明遠的消息。
【周先生,老城隍廟正在修繕,聽說還要辦祭典,是您安排的嗎?我們發現有修行者參與,想先向您了解一下情況,方便提前協調。】
周硯回了句【不是我安排的,我過去看看】,便在下課後找上了林歸。
他把屏幕亮給林歸看。
林歸掃了一眼,眉梢微揚:「修你的廟,給你添香火,你還愁上了?」
周硯苦笑:「多幾個街坊上香,我有什麼好愁的?可這又是修廟,又是辦祭典,連附近的地方神都跟著有動靜,我這個被供著的反倒什麼都不知道。」
他收起手機,看向林歸:「我準備過去瞧瞧,你有空麼?」
林歸聽得有些好笑:「走吧,看看去。」
他是發現了,認識這周硯之後,這樂子是真沒少看。
……
老城區,舊城隍廟。
秋風掃過庭院,此前破損漏雨的殿頂已經換上了整齊的新黛瓦。院落四周堆放著刨好的木料與青磚,幾名泥瓦匠正蹲在廊下抹灰。
兩人邁過朱紅門檻。
院裡幫忙的多是附近街坊,其中夾著三個修行者,林歸進門便看了出來,周硯也認出了那幾人身上的氣機。
修為都不算高,約莫在明勁到暗勁之間,正挽著袖子抬木料,其中一人肩上還搭著條擦汗的毛巾。
兩人沒有上前打擾,繞過地上的磚石,往正殿走去。
「哎,兩位後生,當心腳底下的鐵釘!」
正殿台階前,陳老頭擦著滿頭大汗走過來,指了指旁邊清理出來的過道。
周硯順勢停步,打量著修整過的挑檐:「老人家,這修得挺快啊。」
陳老頭樂呵呵地笑道:「可不是嘛!出資的大老闆爽快,工匠師傅們也盡心。最要緊的漏雨處全補結實了,今天正殿就能收拾出來,往後就算下暴雨,我夜裡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一位提著水桶擦拭香案的大娘轉頭問:「陳叔,等這兒收拾齊整了,以後是不是天天有人值守?我婆婆腿腳不利索,前幾年總嫌這兒荒涼,等開了殿門,我得扶她來拜拜。」
廟門外,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幫著夥計抬進兩張摺疊長桌,放穩後也來打聽:「陳叔,聽說正式迎香那天人不少?我好多備些香燭礦泉水,到時候就擺在巷口。」
還有人送了兩箱紅燭,走前不忘叮囑:「把我們糧油店的名字寫在功德簿上啊!」
陳老頭一一應著,忙得顧不上擦汗。
提水桶的大娘擦完香案,順手朝神像拜了拜,低聲念叨著保佑家裡老人身體康健。
周硯心頭隨之有了感應,目光落到她身上。
往常接到的祈願,多半只有一句話、一個念頭,如今人就在面前,他連她鬢邊被汗水黏住的頭髮都看得清楚。
大娘拜完,又提起水桶去換水了。
這時,出資修廟的中年男人從殿內走了出來,身後兩人合抬著一隻木箱,正小心地往台階下挪。
陳老頭順口介紹:「這兩位後生路過看熱鬧呢。這位就是出錢修廟的吳先生。」
吳先生朝兩人點了點頭,隨後與陳老頭核對起清單。
那兩名抬箱子的漢子,正是他們進門時注意到的修行者。
木箱放穩,一名修士揭開箱蓋,裡面放著銅香爐、幾卷絹布,還有包好的神牌。
這些東西都經過煉製,銅爐和神牌上留有相互呼應的紋路。林歸看了一眼,又望向殿內已經擺好的供案,便明白了它們的用途。
抬箱的年輕修士擦了把汗,問道:「吳先生,等廟修好了,往後遇上陰魂邪祟的事,能來這裡求助麼?」
吳先生抬起頭:「你碰上麻煩了?」
「前陣子替人驅邪,追到南郊一座廢棄神祠,沒敢進去。」年輕人有些赧然,「那地方不對勁,我這點本事,實在不敢逞強。聽說這裡要恢復香火,就想著來幫幫忙,往後也能有個求援的地方。」
「我只是受長輩所託,出錢把廟修好。」
吳先生道:「你說的這些,我可不敢替城隍爺答應。」
「明白,哪能出了點力,就非要神明替我辦事。」
年輕人笑了笑,彎腰將箱裡的銅爐抱了出來。
周硯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楚,隨即邁進正殿。
殿內的舊香案已經擦洗乾淨,暫時挪在一旁,主位兩側添了幾張矮几,鋪著紅布,尚未擺上供品。
周硯走近,看見桌邊壓著一張席位草圖,上面標著幾處土地、河神與山神的名號。
其中幾處,他這些天才感應到過對方傳來的訊息…大多是詢問他狀況如何,何時能正式回歸職位之類的。
他又看了看那些空著的位置,停下腳步。
「這些也是要供在這裡的?」周硯指了指草圖。
吳先生走過來看了一眼:「祭典時用的,請附近幾處神明一同受香。具體怎麼擺,我也不懂,都是請教過以後照著準備的。」
「誰來主持?」
「陳道長,應該快到了。」
等吳先生去核對清單,周硯才走到林歸身旁,低聲問:「所以他們不光是來添幾炷香?」
林歸看了眼那些供位:「把附近神祠的香火聯繫重新接上,以後要向城隍稟事、求援,也就有了去處。」
周硯皺眉:「他們倒是替我想好了。」
「下面總有自己辦不了的事。」林歸道,「城隍有了動靜,自然有人盼著你早些出來主事。」
周硯看著那些供位:「若他們擺好供案燒了香,我是不是就必須接下這攤子因果?」
「你不答應,修座廟就能替你答應了?」
林歸輕笑了一聲:「廟是凡人修的,案是旁人擺的,你坐不坐那把椅子,誰能按著你的脖子替你點頭?旁人可以祈請,如何抉擇,從來都在你自己手裡。」
周硯沒再說話。
修好屋頂,街坊能進來上香,他沒什麼意見,可供位和器具都已經備齊,祭典也在籌辦,偏偏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這些事。
但,有問題嗎?
人家也只是希望城隍早點回來而已。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玄色長袍、腰系布帶的中年道者邁進院門。
來人有化勁修為,進院後先看了看殿頂,吳先生已經迎上前去。
「陳道長,您要的東西都到了,勞煩再看看。」
陳道長點頭,走進正殿,檢查過銅爐和神牌,又對著草圖調整了幾處供位。
「這邊的工具先搬出去,待會兒要上香,別擠在案前。」
兩名修士過來幫忙,將香案抬回原處。隨著器具陸續擺好,周硯又感受到了附近幾處神職的動靜,比站在院裡時清楚了些。
陳道長看過供案,轉頭道:「正式迎香的日子還沒定,今天先試一爐香,看看舊有的香火聯繫還能不能接上。」
陳老頭點頭:「行,師傅們還要收拾廊下,我讓他們先忙別處。」
吳先生卻多問了一句:「特調局今早剛來核實過。今天試香這事,您跟他們說了嗎?」
陳道長道:「說過,時間和做什麼都報了。先按說好的試,若有不對,就停下來。」
陳道長打開香盒,取出三炷線香,就著燭火點燃,等香頭燒穩,才抬手插入主爐。
淡青色的煙氣緩緩升起。
周硯站在廊柱旁,眉心忽然一熱。
方才斷斷續續的祈願一下清楚了許多。
求家人平安的,盼著病早些好的,還有人念叨著生意難做,請城隍爺多照應幾分。那些念頭陸續傳來,周硯下意識收住感應,手指卻仍在袖口攥了一下。
往常也有香火落到他這裡,但從沒有哪一次,能把他與這座廟聯繫得如此清楚。
他抬頭望向神台。
緊接著,另一道熟悉的神職氣息沿著供位傳了過來。
隨後又是一道。
周硯轉過目光,看向主案兩側。
那裡沒有人,紅布上擺著剛剛安置好的神牌。可他分明感受得到,附近幾處地方神明已經回應了這爐香,其中一道氣息停駐片刻,還試著向他傳來請見的意思。
陳老頭站在案前,正學著陳道長的樣子躬身行禮,吳先生也在一旁低下了頭。
他們沒有察覺周硯的異樣。
周硯看了眼林歸,見他也正望著那幾處供位,便知道自己沒有弄錯。
那道請見的意念逐漸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一股近乎實質的視線逐漸凝聚,但是下一刻…
那道視線似乎隨意地又瞟了眼他身旁的林歸,林歸眼神淡漠地抬眸掃去。
那道視線驟然僵住。
氣氛沉寂幾秒後,那股窺視感又見鬼了似地瞬間縮了回去…哦不,用見鬼這個比喻或許不太合適,但情況就是這麼個奇怪的情況。
周硯忍不住偏頭瞅向林歸,他淡淡遞來一個微笑。
周硯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