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青煙繚繞。
林歸立在廊柱陰影下,神色淡漠。
方才那道順著香火探來的神念,落向周硯時還帶著幾分下級求見的謹慎,可掠過林歸身側時,卻極不客氣地自上而下肆意掃過,帶著地方神明居高臨下俯察凡俗的傲氣。
什麼玩意,也敢這麼看他?
林歸心中冷嗤一聲,僅是眼帘微掀,順著那道神念的軌跡反遞迴去一縷仙威。
那縷仙威順著神念壓了回去,殿內香菸仍舊緩緩升騰,在場的凡人與修士毫無所覺。
遠在數十里外的城南土地神廟內,那尊泥胎金身劇烈一顫。
土地探來的神念猛地一滯,隨即潰散大半,餘下的一點倉皇退去,再不敢往林歸身上探查。
它認不出那是什麼境界,只知道自己剛才隨手掃過的,是個深不可測的存在。
見對方這就嚇成了老鼠,林歸有些無趣地收回目光。
周硯站在旁邊,清楚地感到了那道神念的驟然退縮。
他抿了抿嘴唇,有些頭大自己這朋友能耐到底有多大。
不過轉念一想,人家曾在天庭當官,而且連齊天大聖都專程下凡來看望,又忽然感覺不奇怪了。
片刻後,主案上的三炷長香燒過小半截。
那道退縮的神念在周遭遲疑徘徊了許久,終於小心翼翼地再次順著供案的香火探了過來。
這次它小心避開了林歸,只向周硯傳來一道請見的意念,自報是城南土地,懇請城隍容它稟報幾句。
周硯以神念回應,讓它說明來意。
神念那頭連聲告罪,戰戰兢兢地請周硯代向身旁那位前輩致歉,言辭極為卑微,連對方的名諱和來歷都沒敢多問一句。
周硯有些無語,偏過頭低聲對林歸道:「城南土地托我向你賠不是,嚇得不輕。」
林歸目光落在正殿修補的梁木上,隨意道:「讓它有事說事。」
周硯將話傳回。
城南土地這才稍稍穩住神念,連聲應下。
周硯對這道氣息並不陌生,前些日子他在宿舍里聽到的零散催促,多半就是這老傢伙念叨出來的。
先前催他歸位主事時滿嘴大義,如今撞了鐵板,態度立刻恭順得近乎諂媚,周硯心底閃過一絲腹誹,倒也沒有借勢去羞辱它,直接以神念傳音切入正題:
「這城隍廟的修繕與祭典,是你們私下商量好的?」
城南土地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招了。
江城周遭的幾位地方神明近來確實商議過此事,眼見靈氣越來越盛,各處要處理的事情也多了起來,大家便想著借這次修廟與迎香大典,把城隍廟的香火重新興起來,也請城隍早日出面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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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資的吳先生背後確實有人指點,但牽涉其中的凡人並不知曉全貌。
土地訴苦道,近來天地靈機上漲,各家轄域裡冒出來的怪事一日比一日多。尋常小事各處神明還能自行壓制,可一旦涉及跨轄區的地脈與水脈,彼此間便摩擦不斷。
有些事牽扯到官府的工程與民間的修士,它們既不能隨意顯聖干擾凡間,又不願每次都跟特調局鬧出衝突。
土地嘆道:「城南與南郊交界處有一道地脈,前些日子連降秋雨,地下鬱結的氣機散不開,路面已經反覆裂了三回。我們兩邊都在用神力維持,可這股地氣該往哪邊疏導,一直沒能商量妥當。再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只能盼著城隍大人出面拿個主意。」
周硯神色一斂,當即追問:「有沒有人受傷?現在還能穩住嗎?」
「眼下還能維持。那邊一直有人守著,尚未發現有人受傷。」
周硯眉頭稍松,又囑咐了一句:「先讓那邊繼續盯著,有變化就及時報來。」
城南土地見他鬆動,語氣里不免帶出了往日的企盼:「只要大人正式歸位主事,重立綱紀,地方神道有了主心骨,日後與官府、修士打起交道來,咱們也不至於處處受制於人,連個說話的底氣都沒有。」
周硯以神念問道:「你們先前催我歸位的時候,怎麼不把這些具體的難處說清楚?迎香大典也沒問過我的意思,就先替我安排上了?」
土地愣了愣,起初還覺得委屈,小聲辯解說修廟受香原本就是神道正統,周硯既已在城中暗暗行使城隍之職,大家也是順水推舟替上神張羅排場。
周硯沒有接話,土地的辯解也漸漸停了下來。
他看向殿前忙碌的街坊。有人搬著東西進門,有人正仰頭看師傅修補屋頂,誰也不知道方才那番交談。
廟該修就修,街坊想來燒香祈福,他也不會攔著,可修廟是一回事,要不要歸位,又是另一回事,總不能他們把祭典安排好了,自己就得跟著答應下來。
周硯將意思傳了過去:「以後有什麼難處,就直接把事情說清楚。別再弄這種把什麼廟宇祭典全擺弄好了,等著我不得不照你們的規矩辦。」
城南土地神念一顫,心頭升起濃濃的失望,以為城隍依然要置身事外。
周硯接著傳念:「把路面開裂的位置、現在的情況,還有兩邊談不攏的地方都告訴我,我過去看看。迎香大典先緩一緩,別急著定下來。」
神念那頭微怔,旋即大喜過望。
雖未求得城隍徹底歸位坐鎮,但至少這位年輕的大人願意親自接手眼前的爛攤子了。
在周硯的授意下,城南土地借著案前那點香火微光,向正殿中央的陳道長遞去了一道溫和平緩的感應。
陳道長原本微閉的雙目驀然睜開。
那道感應傳來的意思很清楚:今日試香到此為止,後續迎香大典暫緩。
陳道長不知道這番吩咐出自殿側的年輕人,收到回應後便結束了試香,轉身對陳老頭與吳先生道:「今日已有回應,試香就到這裡,開廟迎香的日子還得再商議,先別往外定,屋頂和梁木照常修,不耽誤。」
陳老頭抹了把額頭的汗,笑道:「成啊,只要不耽誤師傅們砌磚封瓦就成!」
吳先生也點了點頭,神色恭謹。
陳老頭應下,轉身又去招呼修屋頂的師傅,吳先生留在供案旁,與陳道長低聲商量後面的安排。
……
兩人走出城隍廟。
外頭的秋風帶著幾分涼意,工匠們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被甩在身後。
周硯走在林歸身側,雙手插在衛衣兜里,到底沒忍住心裡憋著的好奇。
他側過頭,帶著幾分好奇問道:「剛才那土地讓你嚇得夠嗆。你以前在天庭服役……應該不只是個普通兵吧?」
林歸轉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見過幾個天兵?怎麼就知道普通天兵該是什麼樣?」
周硯一時還真答不上來。
天兵他沒見過幾個,可齊天大聖總不至於隨便找個人,就專程下凡來探望吧?
他看了看林歸,見對方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也就暫且收住了好奇。
就在這時,識海中又傳來城南土地的意念,將路面開裂的位置、兩邊各自的顧慮一一報了過來。
周硯放慢腳步,仔細聽完,又問清了其中兩處含糊的地方。
確認了街道名稱,他才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找到土地所說的位置,將地方記了下來。
迎香大典暫時按下了,那段反覆開裂的路面,卻還得過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