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外，秋風漸起。
周硯低頭對照著手機地圖上的坐標，確定了位置：「就在城南跟南郊交界的青石街口，離這兒不遠，我現在過去。」
他給城南土地遞迴一道神念，讓對方繼續穩住現場，隨後將手機上的位置發給趙明遠，說明自己準備過去查看，請他幫忙聯繫現場人員。
林歸閒著無事，便跟著他一起過去看看。
兩人穿過兩條老街，拐過彎，前方的柏油馬路已被黃黑相間的施工圍擋攔了大半。
現場拉著警戒線，幾名市政與交警人員正揮舞著反光指揮棒疏導車流，過往的私家車只得貼著非機動車道緩慢繞行。圍擋外頭三三兩兩聚著些被攔住去路的老街坊，伸長了脖子往裡頭張望。
林歸剛在警戒線外站定，目光一掃，便在路口的一輛小電驢旁停住了。
那是個穿著扎眼黃色外賣防風服的少年，腦袋上扣著一頂嶄新的黃色頭盔，單腳踩在馬路牙子上，雙手揣在懷裡，正歪著頭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圍擋內的裂縫。
似是感應到了視線，少年轉過頭來，與林歸撞了個正著。
哪吒眼皮一抬，悄沒聲息地遞過一道神念：「你怎麼也來了？」
林歸走近兩步，傳音回道：「陪人來看看地脈。」
哪吒的視線順勢在周硯身上掠過，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神魂深處泛著的城隍神印，不過他半點沒有點破的意思，只撇了撇嘴傳音道：「地下那股子濁氣頂得死死的，兩頭各顧各的瞎使勁，這會兒勉強能壓住，再拖上一兩天，非得把這半條街的地基全給頂翻了不可。」
說完，哪吒便低頭劃拉起支架上的手機屏幕。
林歸往那輛小電驢的車輪上看了一眼。
橡膠外胎底下，隱隱透著兩點微不可察的金紅火氣，正是收斂了神威的風火輪。
林歸有些好笑，傳音提醒了一句：「送個外賣還用上風火輪了？別當鬼火少年，交通規則記著點，掙的那點錢別全交罰款了。」
正巧手機里跳出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您有新的外賣訂單，請及時接單。】
哪吒還惦記著多跑幾單，賺些錢就回去打遊戲，聞言漫不經心地傳音應道：「知道了知道了，慢著呢！」
他一把擰動電門，背對著林歸隨意擺了擺手，脖子跟著敷衍地點了兩下，整個人便混入車流，一溜煙拐過了街角。
周硯站在旁邊，自然注意到了兩人的眼神交流，等那道黃色身影跑遠了，才好奇地問了一句：「朋友？」
林歸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一個熟人。」
周硯見他沒有多提的意思，便收了好奇心，走向警戒線，向值守人員說明自己與趙明遠聯繫過。
現場負責人接到趙明遠的通知，快步迎上來引路，邊走邊介紹情況：「這裡前後裂了三回，填補過的地方又開了口，現在已經停工了。這一段封起來，兩邊商戶卸貨得繞路，附近居民去公交站也不方便，大家都盼著早點修好。」
周硯走到開裂最嚴重的坑窪邊緣站定。
腳下瀝青地面裂開了一道尺許寬的深縫，絲絲縷縷的陰冷地氣正順著縫隙往外冒。
他閉上眼，眉心神印微轉，神念瞬間向兩側蔓延鋪開。
城南土地感應到他的氣息，趕忙傳念問候，又小心翼翼地向林歸致意，隨後繼續穩住城區這一側的地氣。
緊接著，另一道沉穩蒼老的神念自南郊荒野方向接了進來，語氣莊重肅穆：
「小神乃南郊土地，見過城隍大人。」
兩位土地將各自壓住的地氣指給他看，又說明了顧慮，周硯這才弄清兩邊為何一直僵持著。
城南一側連著密集的居民老樓，淤積的地氣若猛衝過去，路基與地下水管都可能受損；南郊雖然開闊，沿途卻分布著村落、水井和農田，同樣經不起這股地氣衝撞。
兩位土地各守一段，都擔心自己這邊先鬆手，對方來不及接住，只好繼續堵在交界處。
周硯順著兩邊指引查看，秋雨積下的水氣與復甦的地氣糾纏在一起，越往交界處越難疏散。
往哪邊引，都得先顧著沿途的村落和居民樓，他來回查看著兩側可以疏導的去處，眉頭漸漸擰緊。
林歸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開口提醒：「茶需慢慢搖的道理你可懂？攢了太多，小心開閘泄洪，一點點釋放出來便是。」
周硯心頭稍頓，重新將注意力放到兩側尚有餘地的位置上，漸漸有了打算。
他轉頭對現場負責人道：「麻煩讓大家先退到圍擋外，靠近裂口的地方別留人，我和兩位土地看看情況。」
等工作人員退開，周硯深吸一口氣，調動神印，向兩位土地傳訊：「解決此事，還需二位配合我。」
「此乃屬下本分，城隍大人直言。」
「那就開始吧。城南先放三成，順著暗渠走；南郊接一成，引去石灘慢慢化。」
神念剛落，兩頭地氣交匯處猛地一震，南郊接應慢了半拍，瀝青縫隙里驟然傳出一聲沉悶的異響，裂口邊緣的碎石直往下墜。
林歸腳尖隨意往旁一挪，在地面輕輕碾住，下陷的土石應聲定住。
周硯心神稍定，立刻扣住氣機節奏：「城南穩住別催，南郊順著缺口分批接，別搶。」
兩方神念迅速咬合。淤積的地氣順著石灘與水脈層層化解，翻湧的悶響漸次平息，縫隙間盤踞的陰冷濁氣徹底散了個乾淨。
周硯收回神力，長長舒了口氣，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兩邊地氣平復，沿途的樓房與地下管線安然無恙。周硯轉頭對迎上來的負責人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核查完路基再安排施工。
感知著腳下終於沉靜的地脈，周硯順著心神最自然的反應，隨口吩咐了一句：
「陶安，你回去再盯一陣，有變化就告訴我。」
話音落下，周硯還在感應著殘餘的地氣微瀾，神識里卻半晌沒人回應。
他正要再問，那道蒼老的聲音才帶著遲疑傳了過來：
「大人……您還記得小神？」